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眶泛着红,眼底有青黑,是一连几天没有合眼留下的痕迹。
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嘴唇边还有一道小口子,不知什么时候磕的。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黏在脸侧,被汗渍成了深色。
她狼狈极了。
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伤兵都狼狈。
可她的眼睛亮亮的。
像北疆冬夜里最冷最亮的那颗星。
“蘅儿。”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嗯。”
“你来了。”
“嗯。”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侧。
她的手腕很凉,凉的像冬天没有生火的屋子。
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听过的、脆弱的、几乎破碎的颤。
“不是梦。”
苏蘅看着他,鼻子忽然就酸了。
“当然不是梦,”她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梦里的我哪有这么好看。”
霍昭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上弯。
眉也开了,眼也亮了,唇角扬上去,连下巴的线条都柔和了。
整张脸像被谁从里头点了一盏灯,一下子活了过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苏蘅怔住了。
她见过霍昭受伤不吭声,见过他昏迷不醒人事,见过他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也不皱一下眉——可她从没见过他红眼眶。
他红着眼眶握住她的手,指节收得那样紧,紧到她腕骨发酸。
“你怎么来的?”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骑马。”
“几日?”
“七日。”
霍昭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你疯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嗯,”苏蘅说,“疯了。”
霍昭不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着褐色的痂,干干的,像好久没喝过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蘅儿。”
“嗯。”
“过来。”
苏蘅往前探了探身子。
霍昭抬起手,扣住她的后脑,指腹插进她散乱的发间,轻轻把她拉向自己。
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轻得像一片雪,慢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下次,”他说,一字一顿,“不许这么疯了。”
苏蘅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才不许再受伤了。”
霍昭的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但眼底的光没有灭。
“好,”他说,“都不许。”
苏蘅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夜暖了许多,像初春的河水,还带着冰碴,底下已经有暗流在涌。
她把脸贴上去,闭上眼。
“霍昭。”
“嗯。”
“谢谢你醒过来。”
霍昭的眼眶又红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带进怀里。
动作小心得像在捧一件瓷器,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
“我答应过你的,”他说,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一定会回去。”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他衣襟上,一滴,两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要是再受伤,我就——”
“改嫁?”
苏蘅猛地瞪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你听见了?”
霍昭笑得很是揶揄。
“听见了,”他说,“所以吓醒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扯到伤口了。
苏蘅赶紧扶住他的肩膀:“别动,该喝药了。”
霍昭乖乖不动了,看着她端过药碗。
刚喝了一口,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蘅儿。”
“嗯。”
“药苦。”
苏蘅愣了一下:“那怎么办?军营里又没有蜜饯——”
“有。”
“哪儿?”
霍昭没说话,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苏蘅一怔,脸腾地红了:“你——”
“亲一下就好。”霍昭语气认真得像在说军务。
苏蘅咬着唇,犹豫了一瞬,飞快地低下头,在他嘴角啄了一下。
然后猛地直起身,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够、够了吧?”
霍昭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底的光暖得像炭盆里最后一捧余烬。
“嗯,”他说,“不苦了。很甜。”
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帐帘外,张副将端着那碗粥站了很久。
他听着里头细碎的声响,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粥凉了。
再热一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