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就这么在边关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不过是把霍昭帐中那把椅子当成了自己的床。
白天坐着,夜里也坐着,实在撑不住了,才在天快亮时趴在他床边眯上一会儿。
霍昭醒来的第二天,她就开始收拾那间营帐。
脏衣裳拢成一堆,药碗归置到案上,地上的灰扫了又擦,连案头那盏落满尘土的油灯都擦得能照见人影。
张副将端着药碗掀帘进来,一脚踩进去,愣在门口好半天——这哪还像个军营,分明是哪家内宅的厢房。
“夫人,”他小心翼翼地把药碗递过去,“这些粗活让底下人干就成——”
“他们干他们的,我干我的。”苏蘅接过药碗,眼皮都没抬,“不碍事。”
张副将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下意识往床那边瞟了一眼——
自家将军正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苏蘅身上,嘴角微微翘着,眼底的光像被谁点着了一样。
张副将没再多话,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
换药是每日最要紧的事。
军医拆纱布的时候,苏蘅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道还没长拢的伤口。
面上端得很稳,只是药碗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也不知是手抖还是碗没拿稳。
“夫人,我来——”军医伸手。
“我来。”
苏蘅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棉布蘸了药汁,往伤口上轻轻一碰,霍昭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苏蘅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疼?”
“不疼。”霍昭回答得极快。
苏蘅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涂。
动作轻得不像在涂药,倒像是在描花样子。
涂着涂着,耳朵尖慢慢红了一点。
霍昭把目光移开,盯着帐顶,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假装自己是一截木头。
“疼就说。”苏蘅忽然开口。
“不疼。”
“那你绷那么紧干什么?”
“……我在练功。”
苏蘅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
霍昭面不改色,目光依然钉在帐顶上,仿佛帐顶忽然长出了一幅什么了不起的画。
苏蘅低下头,继续涂。
棉布蘸着药汁,不轻不重地抹过伤口边缘,手法干净利落。
霍昭垂眼看着她。
她的睫毛没颤,手指也没抖,稳得像拿了十年针线。
涂完了。
她搁下棉布,拿纱布缠上去,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端详了一下,拆了。
霍昭没吭声。
她又打了一个。
这回更紧了些,纱布服服帖帖地压着伤口,边角都整整齐齐。
她又端详了一下,又拆了。
“怎么了?”霍昭终于没忍住。
“歪了。”苏蘅说,眉头微蹙。
霍昭低头看了看——
那个结明明端端正正地压在胸口正中央,连左右两边的纱布长度都一样。
“……哪里歪了?”
“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分。”
霍昭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苏蘅认认真真地打第三个结——
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睫毛垂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结,仿佛她打的不是纱布,是在绣什么传世之作。
他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包扎的?”
苏蘅头也不抬,“你走后,找大夫学的。”
霍昭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低了些,“怎么突然想起学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苏蘅语气淡淡的,把第三个结拆了,重新打第四个。
霍昭看着她的耳朵尖——
那点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廓,像冬天里被炭火烤过的玉石。
他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了。
“那你学得也不怎么样,”他说,“一个结打四遍。”
苏蘅的手一顿,抬眼瞪他。
“那你来?”
霍昭看了看自己抬不起来的手臂,沉默了一瞬。
“……你继续。”
苏蘅没再理他,低下头打第四个结。
这一回她打完之后没有端详,直接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了看,又上前用指腹按了按确认不会散开,才终于点了头。
“好了。”苏蘅打完结,退后两步,脸上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你可以继续练功了。”
霍昭:“……”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结——不偏不倚,不高不低,左右两边的纱布长度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苏蘅。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着药碗站起来,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蘅儿。”
她没停。
“多谢你。”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他站了一瞬。
“你少受两次伤,比什么都强。”声音从帐帘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紧绷。
然后帘子一掀,人不见了。
霍昭靠在床头,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又看了看胸口那个结。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不松不紧,端端正正,左右一般高。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但眼底的光暖得像炭盆里那捧余烬。
------------------------------------------
喂饭是另一件难事。
霍昭的手还使不上力,端碗手抖,拿筷子更是指甲盖都泛了白。
第一日他死活要自己来,结果一碗粥洒了大半,衣襟上糊了一层米汤。
苏蘅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忍住了。
“我来。”她端起另一碗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霍昭盯着那勺粥看了两息,又看了看苏蘅的脸。
“我自己——”
“张嘴。”
他张了嘴。
粥熬得稠,米粒都煮化了,糯糯的,舌尖一抿就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甜的?”他愣了愣。
“加了红枣。”苏蘅又舀了一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枣是从哪买的,“补气血。”
霍昭咽了,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没学。”苏蘅说,“粥是营厨熬的,我只加了枣。”
“哦。”
又一勺送到嘴边。
他张嘴咽了,目光还落在她脸上。
“蘅儿。”
“嗯。”
“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
“吃你的。”苏蘅把勺子往他嘴里一送,不轻不重地堵住了后半句。
霍昭含着一口粥,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蘅垂下眼,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他乖乖张嘴,咽了。
两个人都不看对方——一个盯着碗里的粥,一个盯着帐顶的缝。
一勺,又一勺。
碗快见底的时候,霍昭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苏蘅没听清。
“……我说,红枣放多了。”
苏蘅低头看了看碗底,又抬眼看他。
“嫌多?”
“没有。”霍昭回答得极快。
苏蘅没追问,把最后一口粥喂给他,搁下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帕子凉凉的,带着皂角味。
她擦得很仔细,从嘴角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衣领上那摊干了的米汤渍。
擦着擦着,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笑什么?”霍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狼狈,耳根慢慢烫起来。
“没笑。”苏蘅把帕子收回来,叠了个方方正正的块,搁在案上。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明天,”霍昭闷声开口,“能不能少放两颗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