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夜,在一场盛大颁奖落幕后,依旧灯火连绵。霓虹从高楼顶端铺洒下来,落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明明繁华得令人目眩,落在夏临溪眼里,却远不及清溪古镇檐下那一盏暖黄的灯笼。
她婉拒了恩师与一众同行晚宴后的娱乐邀约,理由简单而真诚——有些心事,只想在安静的地方独自整理。回到酒店房间,她先放了一池温热的水,让氤氲水汽慢慢洗去一身礼服的拘谨与妆容的厚重。等她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浅灰家居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脖颈。整个人褪去了舞台上的耀眼光芒,只剩下最本真、最柔和的模样。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落地灯调至最柔和的一档,光影落在她沉静的侧脸。茶几上,那座刚斩获的金奖奖杯静静立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却抵不过她心底某一处柔软的发烫。
今天,她看似专注于画展筹备、作品整理、行业交流,可每一个安静下来的瞬间,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同一个人。
是古镇青石板路上,任意回头等她时的眉眼。
是客栈木桌旁,任意替她斟茶时的指尖。
是离别那天,任意强装镇定、却微微泛红的眼角。
是视频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我也是。”
从前她总觉得,感情应当循序渐进,水到渠成,不必急于一时。她想等以后,想找一个合适的黄昏,想亲手把心意捧到任意面前。可越等,心里那股冲动越压不住。
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她不能再等了。
喜欢一个人,不该藏在画里、埋在心底、拖在来日方长里。
来日并不方长,思念却一寸寸疯长。
她想要明确,想要回应,想要以“爱人”的名义,站在那个人身边。
这一夜,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渐渐稀疏,久到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暗下,久到心底所有犹豫全部沉淀,只剩下一条清晰无比的路。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素白信纸与一支细杆钢笔。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没有迟疑,没有删改,一字一句,全是肺腑。
致任意
见字如面。
提笔时,海市的灯火正亮,我捧着奖杯,心里想的全是古镇的风、檐下的灯,还有你。
我曾以为,喜欢是依附,是仰望,是借着旁人的光照亮自己。直到遇见你,我才读懂舒婷的那首《致橡树》,才明白我想要的爱情,从来都不是攀附与仰望,而是并肩而立,彼此独立,又终身相依。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以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便是我对你的心意。
我爱你安稳从容的模样,爱你打理客栈时认真的眉眼,爱你温柔又坚定的灵魂,更爱你立于世间的姿态。我爱你,不仅爱你的身躯,更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我不愿做攀附你的花,不愿做环绕你的鸟,只想做与你并肩的木棉,陪你守着古镇,守着客栈,分担风雨,共享朝夕。
从相遇的那天起,我的画里便有了你。如今我想把余生,也都画进有你的日子里。
我希望老天能在怜悯我遇到你的基础上,对我再好一点。
让我以木棉之名,以爱人之姿,与你站在一起。
夏临溪
于海市颁奖夜
信写完,她逐字看过一遍,指尖轻轻抚过墨迹,像在触碰远方那个人的轮廓。然后她小心对折,放进随身带来的素色信封,封缄妥帖,压在了奖杯底下。
这封信,她要亲手交给任意。
只是现实身不由己。后续还有几场重要画展与交流活动,行程早已敲定,推不掉、改不了,算下来,她还得在海市停留四五天,才能踏上返程。
一想到还要和任意分开这么久,夏临溪心里就泛起一阵难以掩饰的委屈与不情愿。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三人小群的语音通话。
几乎是瞬间,电话便被接通。
“临溪?晚宴结束了吗?”
任意的声音第一时间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夏临溪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放轻:“嗯,刚回酒店,有点事要跟你们说一声。”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愧疚与不舍,“后面还有几场画展和交流,行程早就定好了,还得在这边待四五天,暂时回不去。”
她说完,自己先委屈地抿了抿唇。
明明是她为了事业奔波,可此刻最难受的,却是不能立刻回到那个人身边。
群里安静了一瞬。
任意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四五天……
原来不是一两天,还要再等这么久。
心底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她几乎是本能地压了下去,声音依旧平稳温和:“没事啊,工作重要,你的画展这么关键,当然要好好参加。”
萧笑也跟着开口,语气爽快又暖心:“就是,客栈这边有我跟任意,你完全不用操心,安心忙你的,照顾好自己就行。”
“是啊,你别忧心,”任意顺着说道,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我和萧笑会看好客栈,一切都好,你专心做事就好。”
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只有自己清楚,从夏临溪离开古镇那一刻起,她早就被思念折磨得不像自己。
往日做事利落、条理清晰的人,这几天频频失神。
擦桌子会对着一块地方反复擦;
整理床铺会盯着枕头发呆;
做饭时好几次忘记放盐;
夜里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夏临溪的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挂断语音,任意一个人坐在客栈前厅,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
茶桌上,太阳杯与月亮杯依旧并排摆放,只是其中一只,再也没有被那双熟悉的手拿起过。
她怔怔坐了片刻,鬼使神差地起身,回房拖出行李箱,拉开拉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