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清溪被暖融融的日光裹着,溪面泛着细碎波光,风穿过青石板街巷,把草木与烟火的清香送进任意的客栈小院。原木桌上还摆着刚用过的白瓷碗,菜泡饭的温热米香萦绕鼻尖,本该闲适的时光,却被满院的焦躁压得喘不过气。
任意坐在桌旁,指尖轻轻摩挲着客栈预订台账,纸页上稀稀拉拉的入住记录,看得她心头微沉。夏临溪挨着她身侧落座,手里拿着干净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瓷碗,动作舒缓沉静,始终安静陪着任意,偶尔抬眼,目光里满是无声的安抚。
桌对面,隔壁开家庭民宿的周婶攥着衣角,眼圈泛红,镇上老茶馆的陈叔眉头紧锁,满脸愁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连日来的疲惫与无奈。
“任意,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大半个月了,我家客栈就没住过几个新客人,全被镇口那家新店截走了!”周婶声音发颤,指着空荡荡的街道,满心委屈,“他们不光砸低价抢客,还在网上到处抹黑我们,说我们老客栈又旧又脏,好好的生意,全被他们搅黄了!”
陈叔重重叹了口气,铜制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声响:“我们托人打听了无数次,那家连锁酒店的老板始终不露脸,全是手下经理应付,摆明了是要垄断清溪的住宿生意,把我们这些小商户全挤走!任意,你脑子灵光,可得帮大伙想想办法啊。”
任意抬眼,看着街坊们焦灼的模样,心里愈发沉重。她开这家客栈,本就贪恋清溪的安稳,从没想过与人争抢生意,可如今,无辜之人接连受牵连,她终究无法置身事外。
她刚要开口安抚,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没有寻常游客的轻快,反倒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直朝着小院而来。
屋内几人同时止住话语,齐齐转头看向院门。
下一秒,一个女人缓步踏入院中。
她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身姿高挑挺拔,乌黑长发束成利落低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五官明艳却毫无温度,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场,与古镇温婉的烟火气格格不入。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原本喧闹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女人目光淡漠地扫过周婶与陈叔,没有丝毫停留,精准锁定任意,声音清冷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开门见山自报家门:“我是苏晚,镇口那家连锁酒店,是我开的。”
这话一出,周婶和陈叔脸色骤变,浑身紧绷——找了半个月的幕后主事人,竟直接找上门了!
苏晚瞥了眼两人惊慌的神色,语气冷淡,逐客之意直白又强硬:“我今日只和任意单独谈话,无关之人,即刻离开。”
周婶和陈叔对视一眼,心里虽担忧任意,却也清楚苏晚来意不善,他们留下来只会添乱,只能匆匆起身,再三叮嘱任意小心,而后快步退出小院,轻轻合上了院门。
顷刻间,小院里只剩任意、夏临溪与苏晚三人。
夏临溪周身的温和瞬间褪去,眉眼冷冽,下意识起身挡在任意身前,指尖微微绷紧,眼神戒备地盯着苏晚,声音清冷无温:“你找任意,有何目的?”
任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夏临溪的小臂,示意她安心,随即从容地从夏临溪身侧站出,不卑不亢地迎上苏晚的目光,语气清淡沉稳:“苏小姐,现在没有旁人,有话不妨直说。”
苏晚的目光在任意身上打量片刻,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戾气与偏执。她早已多方打听清楚,萧笑离开自己后,就躲在清溪古镇,和一个名叫任意的女人,合伙开了这家客栈,一守就是三年。
在苏晚的认知里,若非关系特殊,两个女人怎会抛下一切,在小镇里相伴三年,守着一家小客栈度日。她认定,任意就是萧笑的恋人,是抢走萧笑的人,这份误会,早已在她寻人的三年里,根深蒂固。
她没有丝毫拖沓,上前一步,直视着任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背叛的怨怼与不甘:“萧笑在哪里?你让她出来见我。”
其实在苏晚这个名字入耳的时候,任意心头便随即彻底了然。
她曾无数次见过萧笑深夜落泪,听过她含糊提起那段痛彻心扉、不得不逃离的感情,也知道萧笑倾尽所有,才躲到清溪,只求安稳度日。眼前的苏晚,正是那个让萧笑避之不及、伤透了心的前任。
而苏晚眼中的敌意与偏执,早已说明一切——她对自己敌意,估计是误会了自己跟萧笑的关系,她故意动用手段,恶意打压客栈,报复她们,是想逼萧笑现身。
任意没有立刻解释这个误会。她太了解萧笑的懦弱与逃避,萧笑花了三年才抚平伤痛,此刻绝不愿面对苏晚,她索性暂且缄默,先挡在萧笑身前,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她眼神平静,语气疏离却坚定,直视着苏晚:“苏小姐,萧笑为何会和你分手,为何会远走他乡、躲到清溪,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她耗尽心力,才过上如今的安稳生活,你不该用这般卑劣的手段,打压客栈、连累无辜商户,只为逼她现身。”
“不该?”苏晚冷笑一声,眼底戾气更重,死死盯着任意,满是偏执,“我找了她整整三年,对抗家族、挣脱束缚,走遍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到头来却得知,她和你在这小镇里相伴三年,安稳度日!”
“我和她的感情,从不是一句分手就能了结的,她赌气离开,却和你在这里躲清净,任意,凭什么?”苏晚往前逼近一步,周身压迫感十足,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今天来,就是要带她走,你要么把萧笑交出来,要么,我就彻底毁了这家客栈,直到她肯见我为止。”
夏临溪上前一步,牢牢护在任意身侧,眼神冷冽如冰,声音毫无温度:“苏小姐,你误会了任意与萧笑的关系,即便如此,你也无权肆意滋事、伤害无辜。再这般咄咄逼人,我绝不客气。”
“误会?”苏晚嗤笑,根本不信,目光死死锁定任意,“我劝你们最好别插手我和她的事。”
就在三方对峙、气氛紧绷到极致时,后院月亮门处,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萧笑手里抱着刚晾晒好的棉麻桌布,脚步轻快地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完全没察觉小院里的剑拔弩张。
直到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苏晚眼底。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生生掐断。
萧笑脸上的笑意僵住,连呼吸都顿了一拍。怀里叠得整齐的桌布微微一颤,险些滑落。
眼前这个人,是她曾爱到不顾一切、爱到掏心掏肺的人,是刻进骨血里、一想起就心口发烫的爱人;可同时,也是她拼了三年才狠心推开、耗尽勇气才选择放下、再也不能去爱的人。
旧情还在,伤痕未愈,靠近是万劫不复,回头是满目疮痍。
她就那样定定站着,心口翻江倒海,面上却一点点褪尽温度,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平静。
苏晚在看见萧笑的那一瞬,周身所有冷硬气场尽数瓦解,眼底只剩失而复得的震颤与急切。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住萧笑的手腕,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她揽进怀里。
可萧笑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那一下避让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划开苏晚心口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