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相拥,驱散了大半寒凉,却驱不散笼罩在唐家上空的阴云。
次日清晨,唐芷晴是在窗外的鸟鸣声里醒来的。身旁的位置早已冰凉,唐梓桐像是怕惊扰了谁,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唐芷晴睁开眼,看向书桌的方向。
窗帘拉着一半,晨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唐梓桐正坐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的肩膀微微垮着,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唐芷晴的心,又是一紧。
她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走到唐梓桐身后,缓缓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唐梓桐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书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风吹散的烟:“醒了?”
“嗯。”唐芷晴把脸贴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唐梓桐合上书,放在一旁,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眼底泛着青黑,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没什么,专业课的书。”
她刻意避开了两人之间的话题。
唐芷晴却不想让她再这样憋着。
她伸手,轻轻抚过唐梓桐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肤,心疼得无以复加:“阿桐,看着我。”
唐梓桐抬起眼,与她对视。
眼底的委屈、恐惧、不安,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再也藏不住。
“姐姐,”她轻声喊,声音沙哑,“他们是不是……要把我送走?”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唐芷晴的心里。
她知道,唐梓桐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父母的反对,亲戚的议论,还有那句“送去心理医生”的话,像一根绳子,死死勒着唐梓桐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
唐芷晴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用力得像是要把力量传给她:“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把你送走。”
“可是他们很生气,很失望。”唐梓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我们是怪物,是毁了唐家的人。姐姐,我好怕,我真的怕有一天,他们会不管我,把我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让我再也见不到你。”
她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滚烫。
唐芷晴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阿桐,听我说。”她的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我知道他们现在很生气,很反对。可他们是爱我们的,只是他们接受不了,不懂我们。”
“我们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她轻轻把唐梓桐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也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暂时的疏远,是为了更好的保护。”
“我答应你,我不会让他们把你送走。”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接受我们,理解我们。在那之前,我们就先这样,好不好?”
唐梓桐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她的体温,心里的恐惧,稍稍平复了一些。
可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那要多久?”
唐芷晴沉默了。
多久?
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更久。
久到可能会让唐梓桐觉得,这份等待,没有尽头。
可她不能这么说。
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抱紧怀里的人,声音温柔而坚定:“不会太久的。等过了这个冬天,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我就带我们走。”
“去哪里?”唐梓桐抬头,眼里闪着光。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唐芷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去一个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不用担心被人指指点点,不用担心被家人拆散的地方。”
“我们可以去大城市,比如上海,北京,那里的人,不会这么在意这些。”她描绘着未来,眼里满是憧憬,“我们一起找工作,一起租房子,一起布置我们的小家。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彼此。晚上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
“那我们的父母呢?”唐梓桐轻声问。
“我们会经常回来看看他们。”唐芷晴说,“等他们看到我们过得很好,很幸福,他们会慢慢理解的。血浓于水,他们终究是爱我们的。”
她知道,这个想法有点天真,有点不切实际。
可她愿意为之努力。
唐梓桐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看着她对未来的憧憬,心里的绝望,一点点被希望取代。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好。姐姐,我等你。”
不管多久,她都等。
只要是和她的姐姐一起,哪怕是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日子,就这样在小心翼翼的克制与隐秘的思念里,一天天过去。
她们刻意保持着距离,在父母面前,像普通的姐妹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却再也没有了肢体接触,再也没有了眼神的交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唐芷晴去公司上班,唐梓桐去学校上课。
出门的时候,她们会一前一后地走,像两个陌生人。
回家的时候,也是。
明明就在同一个屋檐下,明明触手可及,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无法逾越。
唐芷晴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与心疼。
她看着唐梓桐一天天消瘦,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看着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必须让父母相信,她们已经“断了”那个念头。
她只能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熟之后,悄悄来到唐梓桐的房间门口,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有时候,是均匀的呼吸声,说明她睡着了。
有时候,是压抑的啜泣声,让她心疼得彻夜难眠。
她会在门口,轻轻说一句:“阿桐,晚安。姐姐爱你。”
然后,再轻轻离开。
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秘密,唯一的联系。
转眼,到了十一月。
天气越来越冷,寒风呼啸,落叶凋零,冬天,真的来了。
唐家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父母对她们的看管,越来越严。
不许她们单独相处,不许她们有任何私下的联系,甚至连她们的手机,都被“没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