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宪跪在密室的青砖地上，磕了三个头。

砖面冰凉，额头碰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吴芷兰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手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毒理入门。

“学毒，是为了更好地解毒，也是为了护住你先生。若用毒害人，我亲手废你。”

庞宪双手接过。“庞宪起誓，绝不用毒害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翻开第一页，是一行小字——“毒医之道，在于分寸。多一分是毒，少一分是药。”那是父亲的字。她用父亲的字教自己的徒弟。

从那天起，庞宪每天钻进密室。一个时辰认穴，一个时辰淬针，一个时辰在草人身上练手法。他学医天分不算高，但胜在勤勉。一个穴位认不准就认一百遍，一根针扎不准就扎一千遍。

第七天夜里，庞宪在整理药房时，无意间翻到了那只木匣。

木匣藏在药柜最底层的暗格里。他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份是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已被红笔划去——赵文华、周显、刘帮主……红痕像一道道结了痂的伤疤。他认出了赵文华的名字。蕲州知府，暴病而亡。他那时候还在蕲州，亲眼看见棺材从知府衙门抬出来。他以为是天谴。原来是师母。

庞宪的手开始发抖。他把名单放回木匣，把木匣放回暗格，把挡板推回原位。手指还在发抖，但动作很稳。他没有声张。

当晚，吴芷兰在密室里教他试针。庞宪握着毒针，目光追着木人后颈的风池穴。针尖刺入羊皮，分毫不差。

“今天在药房，你看到了什么？”

庞宪的手指停在半空。密室里很安静，只听见油灯滋滋的声音。

“什么都没看到。师母只是配了一剂良药。”

吴芷兰看着他，目光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躲。很久，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出师了。”

庞宪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这一次，不是拜师，是承诺。

从密室里出来，夜风迎面吹来，庞宪才发现背心已经湿透。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那些红色的笔迹像血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每一个人都该死。但他从没想过，让他们死的人是师母——那个白天在东璧堂柜台后面切药的温婉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