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
薛有文埋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时不时赞叹一句,惹得灶台后的女人咯咯笑。
女人道:“吃慢点,还有饭。”
对面的寸头黑背心切一声,闷闷不乐。
女人马上变脸了:“切啥子?让你去请人家来吃个饭都推三阻四的,我真是使唤不动你了,架子大得很。”
寸头不满嘀咕:“他这不是在这儿吗,最后又不是没去。”
女人举起锅铲:“你还有理了!”
寸头闭嘴干饭。
薛有文啧啧称奇,没想到对他拽得二五八万的人,在家被治的耳朵都耷拉下来。
其实上午他讲出那番大话后,不久就后悔了。
只因他发现就算有水有火有铁锅,他也不会做饭。拆了包泡面扔锅里打算煮着吃,水放少了最后变成了干脆面。
嚼着满嘴苦涩,薛有文宽面条泪。
正当他尝试修补电线无果时,那人却出现在他家门口,恶狠狠地瞪着他。
来找茬?薛有文都准备撸起袖子干架了,那人开口就是请他去他家吃饭。
原来是他妈妈让他来的,一切合理了起来。
他正坐在寸头的家里,头顶钨丝灯泡发着昏黄的光,四周是灰蒙蒙的土墙。木桌椅上结了厚厚一层垢,但此时的薛有文已无暇顾及。
他中午几乎没怎么吃,此刻已是前胸贴后背,这饭虽谈不上精致,但对他来说堪比珍馐。
没把头伸进碗里已经算他矜持了。
寸头看他饿成这样,嗤笑一声:“就你还想自力更生?我看,不等你跳河就已经饿死在岸边上了。”
薛有文嘴里塞满,只能白他一眼表达不满。
女人又端上来一盘凉拌菜,白生生的根和菜叶被油亮亮的海椒包着,看起来格外开胃。
薛有文没见过这菜,好奇地夹了一筷子,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清香炸开来,他眼睛都亮了。
“这是什么!好好吃啊。”
他又忍不住夹了一大把,寸头在对面眼神复杂地看他。
女人又被他逗笑:“哎哟我就说这‘猪屁股’好吃吧,多香,礼娃儿就吃不来,还说我不如吃死鱼。”
寸头:“那么大一股鱼腥味,臭死了。”
女人一瞪眼,见不得他诋毁自己最喜欢的菜:“再臭那也是蔬菜!你就知道盯着肉吃,看人家多乖,吃饭不让人操心。”
薛有文没当过别人家的小孩,无所适从,忙道:“没有没有,是阿姨你做的菜太好吃了,肉和菜都好吃。”
他这话一出口,对面二人陷入沉默。
寸头忍了忍没忍住,转过头去呛咳着大笑出声:“噗哈哈哈,你的乖娃叫你阿姨呢!”
女人温和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一巴掌拍在寸头后脑勺:“肯定是你带坏的!就知道气我,就知道气我!”
寸头诶诶捂住头,抗议:“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还不晓得你,肯定又是看人什么都不懂团团转好玩呢,长嘴了不说话,就知道耍人家,老老实实跟人讲!”
原来这货恶劣的性格人尽皆知。
寸头叹口气,看向已经尴尬石化的薛有文,指了指女人,又指了指自己:“这我姐,比我大七岁。”
薛有文脸色涨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是他先入为主,初见时她卷着头瞪着眼,声如洪钟,虽然坐着但气场两米八,乍一看像极了不好惹的老孃嬢。
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无法容忍自己如此冒犯,连忙道:“抱歉姐姐,我看你那么霸气,连……”
他不知道寸头的名字:“连你弟弟这样凶的人都能镇住,我以为是大当家的呢。”
寸头啧了一声。
女人听罢,喜笑颜开,道:“我哪是啥子当家的,就会做点饭——你这娃娃真会讲话,你俩正好交个朋友啊,之后叫钟易礼常带你来吃饭!”
忠义礼?这名字反着起的吧,薛有文腹诽,忠义不知道,反正礼没见着多少。
女人好似知道他想什么:“他是钟馗的钟,容易的易。我叫钟易英,咱家都是易字辈的。”
城里长大的薛有文没想到如今还有按字辈起名的,也自我介绍:“我是薛有文,前两天才过来的。”
钟易英道:“我晓得你,你爷爷是不是后头那家的薛老头?戴眼镜的那个。”
薛有文都快忘记他爷爷长什么样了,又听她道:“我们小时候就在你爷爷家耍,薛老头还教我写过大字呢。你这名字,一听就跟你爷爷一样有文化。”
薛有文:“我爷爷?”
女人见他不知道,拉着他的手跟他讲薛老头从前是怎样一种风云人物,十里八乡都知道这个村有他这一号人,把薛有文听得一愣一愣的。
怪不得之前钟易礼对他家那么熟。
薛有文对爷爷的印象停留在小时候给他买奥特曼上,现在从别人口中听见爷爷的生前事,他心里总觉得别扭。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狗吠,路边远远跑来一只大黑狗,站在大门边叫个不停,细听还掺杂着远方的发动机声和男人的骂声。
钟易礼神情严肃起来,钟易英也忽地闭上嘴,二人迅速收拾起东西来。
薛有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钟易礼道:“别发呆,走了。”
他拽住往大门去的薛有文:“走后门——姐,我们走了!”
钟易英应了两声,匆忙给薛有文塞了个橘子,给他俩把后门打开叮嘱他们路上小心。
两人做贼似的绕出后门。
门外天色并未黑透,暗蓝色的天际吹来冷风。薛有文打了个哆嗦,一脸茫然道:“啥情况,这不是你家吗,干嘛走这么快?”
二人走在田埂上,这里离薛有文家很远,隔了条河,至少要走二三十分钟。
钟易礼叼了根烟,避重就轻:“那不是我家,是我姐的。”
薛有文:”有什么区别?”
钟易礼:“啧,区别就是我和我姐,你问什么废话。”
薛有文:“你才说的什么废话,难道你俩不是亲生,你是垃圾桶里翻来的不成?”
钟易礼青筋暴起,一把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凑在他耳边大声吼:“她tmd嫁人了懂不懂!嫁人!”
"十万个为什么别来问我,老子不是幼教!屮!"他一把推开薛有文,闷头往前走。
好吧,薛有文承认自己确实不懂,为什么嫁人就不是一家人了,他身边的女性朋友身边男人换个不停,也没见谁因为结婚就宣布和家人切割的。
他不是蠢,他知道世界上还残留着一些封建余孽,但他没想到会发生在身边。
薛有文挠挠脸,追上去:“这不重男轻女吗,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不让她搬走不就行了?或者两边轮流住,反正都是一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