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宇脚步顿住,看着眼前略显局促的少年,语气柔和了几分,
“刚放学回来?”
“...嗯”张学铭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刻意掩藏的孺慕,“姐...你今晚在家住吗?”
末了觉得不妥帖,他又添了一句,“我...我就问问。”
“最近有点忙,一会儿还得回军营。” 霍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习,等有空了姐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她这个弟弟啊,与他大哥张学良不同。
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唯一的爱好就是吃。
张学铭连忙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我知道了,姐,你也别太累。”
“去吧,回屋休息去。”揉了揉他的脑袋,霍宇目送张学铭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看着少年略显落寞的背景消失在廊角,她心中微叹。
这大帅府里,光鲜之下,总有被人忽视的地方。
张学铭与张学良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兄,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最可笑的是,张作霖这个父亲对他们兄弟俩区别对待的原因,竟是因为一个梦!
据说张学铭出生时,管家梦见一个小喇嘛跑了进来,张作霖之前杀过一个喇嘛,所以他认定这个“儿子”是死去的喇嘛来投胎寻仇的,心里很是不喜。
再加上当时他打了败仗,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霍宇听到这个八卦的时候,只觉荒唐。
哪有做父亲的只凭一个梦,就断定儿子是仇人的。
小时候不懂事,但随着年岁见长,张学铭也察觉出来父亲对自己的不喜,所以他渐渐变得老实本分,尽量不往张作霖身边凑。
说到底还是他张大帅自己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罢了。
只是苦了张学铭了。
片刻后,霍宇走到张作霖帅府里的办公室。
推门而入,张大帅正坐在桌前翻看公文,面色沉郁。
喜顺这个贴身大护卫,立在一旁,闷头承接他的怒火。
看到霍宇进来了,张作霖把文件扔给喜顺,让他“滚出去”。
话音刚落,喜顺就利索地接过文件,火急火燎的往外跑,仿佛再晚一秒就得继续留下来挨喷。
临出去前,他给霍宇使了个眼色,悄摸道,
“你爹正在气头上,可别跟他顶嘴。”
许是察觉到了两人间的眉眼官司,张作霖一声怒呵,
“抓紧给我滚进来。”
喜顺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轻轻关上门。
张作霖见到霍宇,当即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带着十分的不满,
“你张大旅长阔气的很啊!一口气在军中撒了几万大洋!你爹我养兵本就捉襟见肘,你可倒好,为了自己那点脸皮,他娘的给我摆阔!”
张作霖素来看中军饷,见霍宇这般大手大脚,心中自然不悦。
更何况,她五十四旅发这么多钱,其他旅,其他师都有意见。
这不,那些个老东西们,一个个的都上报要加军饷,明里暗里说他老张偏心眼,军饷只紧着自己闺女给。
他还不知道那些老东西吗?一个个打着为士兵好的幌子,都想把他老张的钱搂自己口袋里!
霍宇神色如常,走上前,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又没花你的钱,我有自己的安排。”
张作霖一听这话更炸了,狠拍桌子,
“你的钱还不都是我的!就算是你自己挣的,外人知道吗?他们只会骂我老张公私不分,偏心眼!”
“别急。”霍宇皱眉,抬手翻开文件,“您老人家先看看吧。”
张作霖狐疑地拿起纸张,逐页翻看。
起初神色还算平静,越往后,脸色越是难看,眉头拧成一团。
半晌,他手掌猛地拍在桌子上,震怒出声,
“他妈了个巴子!吸血吸我老张头上了!简直坏我奉军根基!”
文件上,赫然正是副旅长马维山联合军需处处长王福廷以及参谋处处长刘秉钧,合谋把为士兵订购的正经好棉军服倒卖,换成内里一些不值钱的碎棉烂絮。
这就是为什么训练场上有这么多的士兵冻伤、冻倒。
都是上面的这些蛀虫中饱私囊来的。
他们倒是享福了。
苦了基层的士兵。
张作霖平常对于贪腐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总得让跟着他的人能捞点油水吧。没油水人家跟你干啥?
但他也知道,他能到今天,倚仗的就是兵。
士兵要是还没上战场就都冻死了,那仗还怎么打?
马维山这些臭虫,显然是碰了他的逆鳞。
他要是再不表态,底下这群人说不定连兵都能给他发卖了。
霍宇立在一旁,待他看完,收起桌上的文件,缓缓开口,
“爹,这些蛀虫要是不除掉的话,奉军焉能不败?”
她看向张作霖,语气隐晦却字字戳中要害,
“杀了几个蛀虫,能震慑一群蛀虫。要是继续放任他们肆无忌惮,迟早酿成大祸。”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张作霖自然是懂的。
他盯着文件,又看了看霍宇,眼中怒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赞许与了然。
他这个大闺女,看似行事张扬,实则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让她来当这个刽子手,当是正好不过。
杀人。
立威。
立命。
考虑完毕,张作霖狠厉道,“你说的没错。这些蛀虫,留着也是祸患,必须军法处置。”
“绝不留情!”
“明白。”有了张作霖的支持,霍宇心中更是有底气。
实不相瞒,就在她返回帅府的时候,杨秉章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军法处监察贪腐,抓捕蛀虫,名正言顺。
就算张作霖不同意,这人她也杀定了。
不杀人,她的大洋还怎么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