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几个人都是五个袁大头小打小闹,输了也不心疼,这五十块......
“敢不敢?!”张作霖敲桌,势要把赌资定为五十块。
“这太大了......"
自家老头子一幅“我有钱,你敢跟么”的架势,成功地激起了张学良的好胜心,只见他环视四周,无所谓地撇嘴,“只要妈妈们同意,我有什么不敢的呀。”
张作霖见此,抬手点了点他,“你要输了,我可不给你付账啊。”
“我要赢了,你得替妈妈们付现钱!”
今生父子,前世冤家,谁都想在对方面前高一头。
霍宇端起桌上的茶杯,嘬了一口,观赏这父子俩斗嘴。
但她总觉着,不太对劲。
从五姨太刚开局就离场,到现在父子俩间隐隐露出的剑拔弩张,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猫腻。
许是察觉出父子俩之间的火花,五姨太一边码牌,一边笑着打圆场,“嗐,再现钱,还不是这个口袋进那个口袋的,咱这一大家子人,谁的钱不是你爸的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本是为了开解父子俩,但是这话落在有心人耳里,那可是刺耳地很。
五姨太话音刚落,张学良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凤至!”
“哎..."被自家男人忽然点到的于凤至也意识到氛围不对。
“打明儿个起,咱就不吃家里的了。”话是说给自己媳妇听,但眼睛确是硬气地迎着自己的父亲。
张作霖一听,乐了,“呦,长志气了?”
听出自家老头子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张学良敛了敛神色,正色道,“爸,本来有些话呢,我是打算明儿个再跟你说的。但是今天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说说也无妨。”
接着,他看向父亲,说出自己心里的决定,“我想学军事,去讲武堂,自己养活自己,你看成吗?”
这个决定不是他脑子一热就做出的,实际上他仔细想了很久,自己前十几年一切都是家里安排,娶媳妇是,去考保定也是,现在是没法去保定上学了,未来也不知道要干啥。
但是,他已经成家了,以后总不能一事无成,成天在家抱着媳妇、孩子睡大觉吧。
小时候一起偷鸡摸狗的几个龟孙,也都个个正经起来,考保定的考保定,上讲武堂的上讲武堂,自己总不能落在这群鳖孙后头,到头来让人嘲笑。
就上讲武堂去,鲍毓麟他们都能去,他张汉卿更是能去。
张学良本来以为,自己说出要上讲武堂的话,父亲必然会举双手赞同,但显然,事情并不是他所预料的那样。
只见张作霖眉头皱紧,语气里满是不认同,“你要上讲武堂?”
“不行啊?”
“还讲武堂,别给我丢人。”
张大帅笑了,“你去两天不干了,跑出来,我可是讲武堂的名誉堂长,你丢得起这人,我可丢不起!”
听出父亲话里的看不起,张学良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去讲武堂的心,“爸,别人能干,我六子也能干。别人干得了,我也干得了!”
“就你这单薄样儿,你要当学兵?这真当不了。”四姨太丝毫没察觉到今晚的不对劲,但出于对小辈的爱护,她下意识开口劝孩子不要犯傻吃苦。
其他姨太太也纷纷劝阻,
“是啊,那学兵又脏又臭的,泥儿水儿的,苦差事。”
“你说呢,凤至?”
二姨太试图让于凤至开口,劝劝自家男人不要没苦硬吃。
但显然,在这种情况下,当媳妇的既不能公然说公爹的不是,也不能不顾自己丈夫的脸面,到头来,也只好说一句,“我听汉卿的,随他。”
本就没得到众位长辈们的肯定,现在连自己媳妇也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张学良一下子就炸了,站起来冲着于凤至劈头盖脸的就一顿骂,“什么叫随我啊?说句肯定的话不会啊?!”
“怎么了?当学兵太太委屈你了?我告诉你,把我惹火了,你就给我搬到宿舍去,跟那帮排长、连长太太滚大炕!”
在各位长辈和佣人面前被自己的丈夫骂,于凤至顿时面色发白,浑身上下无所适从。
霍宇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上的惊愕、难堪与无助。
他爹的!
自己在长辈面前受气,拿媳妇撒气。
这是什么窝囊东西!
没等霍宇起身骂回去,张作霖的动作更快,他安抚的抬抬手,维护儿媳妇,“你别吓唬我们凤至丫头成吗?”
紧接着他也站了起来,点了点桌子,“你要是能够坚持下来,你一出讲武堂的大门,我就让你当营长!”
“答应了?”张学良瞪眼。
“答应了!”张作霖点头,但话锋一转,他又补充道,”但有个前提,你得找一个担保人,担保你真是去了,不能够跑出来。你跑出来了,我老张这张脸,往哪搁啊?”
张作霖开的这个条件,既能让张学良退却,趁早放弃去讲武堂的心,又能让他进了讲武堂之后,即使想跑也得掂量掂量丢不丢得起脸。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老张的脸不能丢。
众人以为张学良会打怵,但显然这小子鼓足了劲要闯荡一番。
只见他猛拍一声桌子,气势十足的走到五姨太面前,砰的一声跪下,
“五—妈—妈!”
“哎呦我的妈呀!”五姨太猝不及防,吓得站起来直拍胸口。
“五妈妈!”
又是一声大喊,五姨太轻拍一下眼前人的肩膀,“干啥呢!”,眼神里示意张学良赶紧起来。
别说五姨太了,就是其他人,也都被张学良这一出搞得哭笑不得。
霍宇都看乐了。
看来这小子是铁了心的要进讲武堂啊。
“五妈妈——!”
“爷?” 五姨太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当家人,希望张作霖能出口劝阻。
但张作霖并未言语。
霍宇在旁边看的一清二楚,老头子手里把着几张牌,在桌底下飞速转动。
显然一幅考虑的摸样。
见父亲仍是一幅不为所动的样子,张学良喊的更起劲了。
“五妈妈—!”
“五妈妈—!”
二姨太跟随张作霖多年,再怎么“老眼昏花”也意识到是自家男人在给自己儿子下套儿,她坐在位上并不吭声。
四姨太显然是个笑点低的,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爷?”五姨太实在是没法子了。
天可怜见,她就是看着今晚氛围好,想让爷俩缓和缓和关系,咋弄到最后,爷俩关系没弄好,还把她架成个担保人了。
“五妈妈!”
“五妈妈!”
“五妈妈!”
......
晚上的这出戏,最终以五姨太成为张学良的担保人,张作霖“迫不得已”同意其进入讲武堂学习军事而落下帷幕。
为表正式,张大帅隔日特意把张学良叫到公署大楼,牌桌上的话在他这里永远都不能作数,他要在省政府大楼里亲自听到儿子的保证。
头戴贝雷帽,身穿皮夹克,浑身上下怎么看怎么都是个浪荡子,但眼前人嘴里吐出的口气可不小,“我,你儿子,不怕死!”
张作霖看着面前义正言辞的人,心里是止不住的欣慰,
“臭小子,长大了。”
纵然清楚这小子是入了套才提出要去讲武堂学习,如果不是他背后操作让儿子那几个死党一同入学,这混球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正道呢。
但他能有这个心要去参军,就证明这小子不是孬种。
年轻人,谁没个混账时候,等参了军,经受历练,人会成长起来的。
百炼成钢么。
彼时站在东三省巡阅使办公室里,仰头看着悬挂在正中央墙上、装裱精良的《东北五省防务要图》,某人踌躇满志,誓要混出个名堂,但他并不清楚自己即将迎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生。
就这样,历史课本上那个终将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少帅,在自己即将步入18岁那年,进入东三省陆军讲武堂第一期炮兵科学习,正式开启了他那身不由己、却注定波澜壮阔的军旅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