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涣嘶吼,声音被人声吞没。他被挤在人群中央,双脚离地,肋骨几乎被挤断,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万分。
人潮像黑色潮水,疯狂涌动,楚涣忽然发现这些人,没有吐出过一口气息。
旁边“人”的侧脸在拥挤中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下面另一张模糊哭泣的男人脸,但瞬间又恢复。
这些哪里是人!
这是幻境。
窒息感铺天盖地。
就在他即将晕厥的刹那,一只手从上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将他从人潮里拽了出来。
楚涣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抬头看清来人,瞬间愣住:
“秦倾阳?”
对方挑眉一笑,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想不到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流光楼那天我醒过来你就不见了。”
“有点私事,去了趟别处。”秦倾阳有些后怕,伸手把他拉起来,笑得坦荡,“刚好路过,就看见你被裹在人潮里,脸都白了,再晚一步你怕不是要‘溺毙’在此?”
“谢了,老秦。”楚涣拍了拍他的肩,惊魂未定,“刚才太险了,要不是你,我还真要死在那了。”
“跟我客气什么。”秦倾阳笑了声,目光扫过四周,“白阁主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落单?”
“被冲散了。”楚涣四处张望,眼底满是不安,“刚才我还在问老白,当年独鹰被人挖心掏肺,到底是谁做的。”
秦倾阳笑容微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闲事:“哦,那个啊……江湖上一直这么传的。”
“传什么?”
“就是传当年独鹰的事是白明尘做的,”秦倾阳笑了一下,那笑意里终于有了些真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传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来没解释过。”
楚涣一怔:“不可能啊,他说他不知道。”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秦倾阳笑了笑,语气轻淡,“你只是个普通人,没必要让你掺和这些陈年旧怨。当年围剿结束后,隐官阁一跃成为三大宗之一,这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楚涣心里乱成一团,下意识摇头:“老白……他犯不着骗我。”
就在这时,一道嘶哑、重叠、仿佛从深渊爬上来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撒谎……”
“挖心的……”
“是他……”
声音断断续续,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同一个人在反复呢喃。
“看看……你的玉佩……那里面的血丝……是谁的……心头血?”
楚涣如遭雷击,猛地掏出怀中玉佩。原本缓缓游动的血丝,此刻疯狂窜动,像要破玉而出。
剧痛骤然从胸口炸开!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被生生撕裂的痛,和和平村洞穴里、流光楼幻境里的痛,一模一样。
“呃啊——”
他抱住头,踉跄跪倒,眼前发黑,幻象不受控制地涌来:
一只骨节分明、沾满鲜血的手,正从一团模糊的血肉中,掏出一颗微弱搏动的、泛着金光的珠子……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颗并不明显的红痣,一闪而过。
红痣?
“楚涣!”秦倾阳立刻扶住他,将灵力强行灌入他体内镇压,“你怎么了?!没事吧!”
可黑焰金催化的怨念与前世记忆太强,根本压不住。楚涣眼神涣散,秦倾阳的脸在他眼前模糊、重叠,与记忆深处某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慢慢重合。
宏伟的宫殿,空旷的大殿,死气沉沉的天空,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我这辈子只有你这个好兄弟还在我身边了。”一道醉醺醺的声音随着这些片段一闪而过。
巷口尽头,白明尘感受到楚涣灵力骤然暴乱,瞳孔骤缩。
白衣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朝着那道痛苦气息冲去。
那玉佩中的血丝不再游动,而是疯狂地、一根根绷直、突起,像是无数根索命的手指,要从内部刺破玉璧,所有血丝的尖端,都齐齐指向白明尘赶来的方向。
就在白明尘身影出现在巷口的同一刹那,楚涣因剧痛而模糊的视野里,那道白衣身影与他幻象中那只掏心的手,在意识深处发生了瞬间恐怖的重叠。
他无法控制地、从喉间溢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恐惧的短促气音,身体本能地向后蜷缩,仿佛想要逃离此处。
暗处,易成云低笑出声,对身旁的无名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黑焰金从手指簌簌落下,融入夜色。
无名氏会心一笑,轻挥手中折扇,让粉末飘向楚涣的方向,为这盘菜,加点料。
时间在巷口被无限拉长。
白明尘向前一步,楚涣就向后蜷缩一寸。他清楚这不是一个有意识的动作,却还是困住了白明尘的脚步。
他停在原地,半步不敢再进,声音压得极低,轻得怕惊碎眼前人:“……楚涣。”
楚涣怀中的玉佩烫得像烙铁,血丝狰狞地指向面前的男人,仿佛在发出无声的泣血指控。
秦倾阳扶着几乎瘫软的楚涣,抬头看向白明尘,脸上的笑意并不轻松,眼神却深得像口井:“白阁主,来得正好。你的小护卫,好像……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风卷起地上的金色灰烬,巷子两头,隐约传来其他宗门弟子被幻象侵袭的骚动与惨叫。
庙会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交错、相互撕扯。
“秦倾阳,”白明尘一字一句,字字如冰,“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要干的事,不是在流光楼就告诉你了吗?”秦倾阳对上白明尘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倒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明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那颗灵珠,却强行逼着他不要想起一切,你当真认为,就凭你一个人,可以护得了他一世吗?”
秦倾阳的话字字戳心,白明尘一时哑口。他却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白明尘,倘若你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上一世你为何连他的尸首都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