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锋贴着白明尘的脖颈,没有半分暖意。
白明尘没有动,只是抬眼,静静望着那张悲骨观面具,仿佛要透过骨头的纹路,看清面具下那双没有半点感情的金色眼睛。
他能看清楚涣金瞳里自己苍白的倒影,可里面只剩暴戾与刻骨恨意,就像……他白明尘,本就不该再出现在这世上。
楚涣握刀的手在颤。
残缺的记忆在脑海里冲撞又重组,金瞳忽明忽暗,周身暗红色气焰一阵翻腾,又一阵溃散。
空气凝固了。
鹿琳捂住嘴不敢有所行动,顾书涵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阵法余波死死压住。
易成云从墙面的凹陷中咳出血沫,眼底却浮现出病态的兴奋。他要亲眼见证,百年前的宿敌如何自相残杀。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不远处的沈正梅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被斩断的鬼爪正在缓慢重塑,可悲骨观的威压如泰山压顶,硬生生将他翻涌的怨气压回体内,痛不欲生。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洞死死盯住楚涣脸上的面具,浑身猛地一僵。
下一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肆虐无常的恶鬼,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对着楚涣的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
黑气翻涌的鬼爪撑在地面,头颅深深埋下,发出的不再是尖啸,而是一位少年啜泣的声音。
沈正梅身上黑气褪去,显出一个穿着褪色戏服的清瘦身影,脸上没有厚粉,没有撕裂的嘴角,只有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他抬头望着楚涣脸上的悲骨观,像望着遥不可及的神祇。
“恩公……是您吗?”
这句话破了某种平衡。
楚涣抵在白明尘颈间的刀,几不可察地偏了半分。那金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着某种极其细微的情绪在碎裂。
他没有回头看向跪着的沈正梅,也没有看眼前的白明尘,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时光停滞的雕塑。
易成云脸色骤变:“沈正梅!你做什么?!杀了他!完成仪式!你不想转世了吗!”
沈正梅却像没听见,依旧跪在地上,魂体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忽明忽暗,怨气不再狂暴,只剩下百年的悲苦与委屈。
他一遍又一遍,低哑重复着:“恩公……我等了您好久……好久……”
楚涣终于有了反应。
他仿佛关节都生锈般,极缓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戏子。面具遮挡住他所有表情,只有那双金瞳,落在沈正梅身上。
无数破碎的画面碎片轰然显现——大火、锁链、梅花灯、只向他伸出的手、“求求你,救救他”
握刀的手指猛地松开,当啷一声,利刃坠地。
暗红的光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金瞳缓缓恢复原色,脸上的面具开始星星点点的散开。
意识在半醒半昏沉间拉扯,他身子无力地往前倒去,只残留着强烈的眩晕与怎么也抓不住的前世记忆。
白明尘伸出手,稳稳扶住他软倒的身躯,用自己的衣袖挡住楚涣的脸。
沈正梅出身贫苦,从记事起就被父亲送到了一家破小的茶楼唱戏卖钱。
没过多久小镇便传出茶楼来了个妖艳的女子,为他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里面也包括了金惜言。
给沈正梅砸钱的男人数不胜数,但金惜言却与他们不同,他日日叫人给沈正梅送去护嗓的药汤,怕他嫌药苦,总是会在汤旁备上几颗糖。
沈正梅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位年轻帅气的大富商,却害怕自己是男人的秘密被金惜言知道,于是总是拒绝着金惜言的接触。
这个秘密还是被金惜言发现了,可金惜言却告诉他,自己并不介意,并且心疼他幼小就被丢弃在茶楼的经历,花了重金把沈正梅赎了出去,带回了大金家。
一开始的沈正梅与金惜言十分恩爱,金惜言把大金家最大的一间屋子给了沈正梅,这间屋子还带着小院,院子里有一颗蓝花楹,日日金惜言都会到沈正梅的院子里与他赏花谈心。
金子律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初次见面便坐在墙头打趣:“姑娘这般年纪,还玩孩童的拨浪鼓?”
沈正梅被他戳得恼意翻涌,没搭半句话,径直关门回屋。
可金子律执拗得很,只要金惜言不在,便日日登门,怎么驱赶都不肯走。日子久了,金惜言来找沈正梅的次数越来越少,沈正梅反倒慢慢习惯了这份不请自来的热闹。
金子律每次前来,都会带些新奇小玩意,有次掏出一盏亲手扎制的梅花灯,递到他面前:“正梅,你看,这灯像你。”
沈正梅耳尖发烫,声音不自觉放低:“莫要这般称呼,我与你算不上熟络。”
“日日相见,怎会不熟?”金子律点亮灯盏,灯火映得他眉眼明亮,“我在筹备一场盛大灯会,梅花灯便是其中的样式。”他抬手伸出掌心,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你知道我们金家如何发家的吗?”
“都是靠我这双手,一盏灯一盏灯编出来的呢,所以啊,我最宝贵我这双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