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棋子明暗分明,分布在棋盘上,全然相反的颜色却透着几分和谐,房内仅剩陆清淮的轻咳声。
沈昭璃目光定定的落在陆清淮脸上,她听懂了陆清淮的话,却迟迟不曾给出回应,她怎会听不出这人字字句句都在与她论棋,暗里却似是句句在倾诉对她的忠心,可此人的忠心,她如何能轻易信得?
先不说此人是从丞相府出来的,若是丞相府与她这公主府无利益冲突还好些,一旦公主府与丞相府生了利益冲突,陆清淮又怎会向着她?况且房中只有她和陆清淮二人,陆清淮对她表露忠心却这般弯弯绕绕,不敢直白表述,谁又知他安的是何心思?
如今若是这般信了他,日后陆清淮倒戈相向,对今日之言矢口否认,她又能与谁说,怕是只能闷头吃个大亏,那时她公主府又待如何?
更何况,这门婚事本就是皇上用来制衡相府与公主府,她若轻信陆清淮,便是给圣上留下把柄!
她身后不只是她一人,更是整个丞相府上百条人命,靖文帝本就对她心存忌惮,她若踏错一步,不仅她一人万劫不复,再无翻盘的机会,更是会连累整个公主府!
这赌注太大,她赌不起。
沈昭璃无意识的摸着棋案边缘的雕花,她看向陆清淮那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驸马所言,本宫一句也听不懂。”
“驸马若要下棋,那便认真些,莫要扯来扯去,弯弯绕绕胡扯些旁的,本宫听不懂,也不爱听。”她总是唤陆清淮病秧子,小瞎子,此刻却改了口,沈昭璃唤他驸马是要比那些杂七杂八的称呼显得敬重,其中的疏离之感却毫不掩饰,声音里也泛起几分冷意。
陆清淮摇摇头,一声低沉的笑似是从胸膛里发出来,又无奈的叹出口气,他了解他的殿下,他的殿下聪慧过人,定是能听懂他的示好,他的殿下只是不愿意信他。
他下颌线微微收紧些,面朝着她的方向,脸色看起来竟有几分严肃之感,好似能透过眼前的纱绸将沈昭璃看透,嘴角的笑意里却又带着几分纵容之意,割裂却和谐的在他脸上表露出来,“殿下既听不懂,那清淮便说的直白些,也好让殿下明白清淮的心意。”
“清淮自入公主府那日起,便与殿下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清淮眼虽盲,心却如明镜,知晓守在殿下身旁,才是至妥之道。”他只说两人夫妻一体,本该荣辱与共,扯着两人的身份来说。
抓紧案板,沈昭璃指尖泛起青白,她明明该斥责陆清淮胡言,可那句“知晓守在殿下身旁,才是正道”的余音还在耳畔萦绕着,她一时失神,心头又泛起丝软意,鬼使神差多瞧他几眼,耳边再次传来陆清淮的声音,他今日话实在多,因大病初愈喉间本就不适,嗓音变得越发哑。
初入府邸时清冷如泉的声线此刻如被角落里火盆中的炭火燎过一般,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破碎感,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掺杂着火盆里煤炭燃烧的声音一同传入沈昭璃耳中。
她眸光落在陆清淮微微勾起的嘴角上,顿了下,缓缓坐回椅子上。
沈昭璃艳红唇瓣间溢出一声冷笑,“驸马确实入了本宫府中,可驸马有父有家,在驸马眼中,丞相府与公主府究竟孰轻孰重,本宫如何能探得?”
沈昭璃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她作为长公主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不紧不慢的将陆清淮从头打量到脚,她心头因陆清淮的示弱而起的软意与心中的戒备拉扯不断,看向他时眼神中暗含审视意味。
陆清淮看不见她的脸,他用耳朵捕捉她话里的情绪和细微的动作,去猜测沈昭璃对他的排斥来自何处,比常人要灵敏得耳朵精准捕捉到“有家有父”,“丞相府”得字眼,便知沈昭璃担忧在何处。
“清淮自小被养在别院,自有记忆起便连丞相府的家宴都不曾入席过,即便清淮出身丞相府,丞相府却不缺清淮一位庶子,于丞相府而言,清淮便只是随时可抛弃得棋子罢了。”
他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捻住衣角,肩膀微微晃动,嗓音越发哑,沈昭璃竟隐隐从他话语中听出几分委屈,她抿紧唇瓣,心底泛起丝疼惜。
陆清淮还在继续道,“于公主府而言,清淮是殿下的驸马,自不会被随意轻视,那较于公主府,丞相府自是比火盆里冒出的烟还要轻得多。”
不会轻视他?初入府时,她可没少为难这瞎了眼得病秧子,他竟能这般睁着眼说瞎话!原本沈昭璃心底泛起得疼惜竟因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一扫而光。
殿内火盆炭火噼啪作响,暖光落在她冷硬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嘲意味映的更明显,一声冷笑忍不住从她唇间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