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冷却带着哽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打破了书房的死寂。裴清沅缓缓走出来,身上还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吓人,可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眼眶微微肿胀,显然已经在屏风后站了很久,听遍了所有对话,也憋了很久的眼泪。她看着裴清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笃定:“你果然要嫁。”
裴清宴看着她,紧绷的神经瞬间崩塌,所有的伪装与强硬都土崩瓦解,她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愧疚:“清沅,你听见了……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裴家,保住父亲,保住哥哥,保住你。”她的眼底泛起水光,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是裴家的嫡长女,她不能哭,不能示弱,可在裴清沅面前,她所有的坚强,都不堪一击。
“不是!”裴清沅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反驳,几步冲到裴清宴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我们可以变卖家产,可以去找哥哥的旧友,可以去求那些曾经受过父亲恩惠的官员,甚至可以……甚至可以……”
“甚至可以什么?”裴清宴猛地打断她,声音也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带着刺骨的寒意,“逃走吗?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看着裴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看着父亲重病缠身,无人医治,最终惨死?看着哥哥懦弱无能,被人踩在脚下,受尽屈辱?清沅,你太天真了!这乱世之中,没有退路,要么活下去,要么被人吞噬!”
“那也不能牺牲你!”裴清沅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裴清宴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裴清宴,你是人,不是货物!不是用来交换家族利益的筹码!你有自己的心意,有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为了裴家,牺牲自己的一辈子?”
“我是裴家的嫡长女!”裴清宴猛地推开她,力道之大,让裴清沅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震得几本厚重的账册“啪嗒”一声掉下来,落在地上。裴清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模糊了双眼,语气里带着撕心裂肺的嘶吼,也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我生来就是筹码!父亲养我二十年,教我读书,教我权谋,不是让我做一个娇养的闺阁女子,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在裴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为家族牺牲!你以为我凭什么掌权?凭我聪明?凭我狠毒?不!凭的就是我能为家族牺牲一切,包括我的婚姻,我的人生,我的命!”
裴清沅被她推得浑身发疼,可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看着裴清宴,看着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永远运筹帷幄的人,此刻满脸泪痕,狼狈不堪,像一尊被打碎的玉雕,心像是被活生生撕开,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我呢?”她轻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糊了满脸,眼神里满是委屈、绝望与不甘,“你把我当成什么?你说我是你的唯一,你说要把我养成你的另一只手,你说我们要并肩而立,共闯这乱世……然后你转身,就要去嫁给别人,就要把我丢下?”
裴清宴浑身一僵,伸出的手瞬间停在半空,所有的嘶吼与绝望,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她看着裴清沅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眼中的破碎与不甘,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着,疼得她无法呼吸——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牺牲”,会给裴清沅带来这么大的伤害。她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却没想到,竟是在背叛。
“清沅……”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无措,想要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别叫我!”裴清沅猛地挥开她伸来的手,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决绝,泪水依旧在掉,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执拗,“裴清宴,我最后告诉你一次,你若敢嫁,我……我便永远不再见你。从今往后,你守你的裴家,我走我的路,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她不再看裴清宴一眼,转身就冲出门去,单薄的身影在回廊尽头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秋日的萧瑟里。
裴清宴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只留下满手虚空。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满地的佛珠和账册,还有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一颗散落的檀木佛珠,指尖冰凉,泪水落在佛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裴清沅说的是真的,若是她真的嫁了,她们之间,就真的完了。可她别无选择,一边是裴家百年基业,一边是她唯一的光,无论选哪一边,都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