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愣住了。
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晕中。
那个永远体面、连一点灰尘都不能容忍的林悬,此刻正半跪在满是泥水和青苔的祭坛上。他用膝盖死死压着阿朵的手臂,左手高举着一块沾满泥沙的石头。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全是水汽。
但他身上的那种气场,却恐怖得像是一头终于闻到了血腥味的远古凶兽。
“砰!”
林悬面无表情,再次狠狠砸下石头!
咔哒——
在第三次极其沉重的砸击下,那只困了无数个苗族女孩一生、封印了十一年秘密的苗银手镯,搭扣终于发出一声脆响,彻底崩碎!
银质的圈口猛地弹开。
那种因为吸血而产生的恐怖吸力,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朵死死咬在嘴里的红嫁衣袖口终于松开,她发出一声极其虚弱的闷哼。那条被勒得青紫的右臂,像是一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绵绵地垂落在了浅水里。
肉眼可见地,手腕处那种恐怖的肿胀开始缓慢消退,血液的流速恢复了正常。
虽然手腕血肉模糊,但这条手臂,保住了。
阿朵整个人虚脱般地倒在水里,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林悬随手扔掉了那块沾着泥水的碎石。
他没有去管阿朵,也没有看一眼走上祭坛的陈野。
他用左手将那只断裂的苗银手镯从泥水里捞了起来。银圈上还沾着阿朵的血,暗红色的光芒正在逐渐黯淡。
林悬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沉重。
他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顺着手镯内侧那个发黑的银质夹层边缘,极其小心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力一掰。
夹层的薄银片脱落了。
陈野提着短铁撬,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他把手电筒的光柱,死死地打在林悬的左手上。
在刺眼的白光下。
在那发黑、沾血的银质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不足三厘米长、呈现出半透明乳白色的小骨头。
它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血迹,也没有任何岁月的氧化,干净得就像是刚刚从一具鲜活的身体里剔出来的一样。它的形状两头微翘,中间略凹,整体的弧度极其优美。
就像是一条微缩的、能够在阴河中摆渡亡灵的小船。
舟骨。
陈野看着那块骨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干运尸这行,见过无数的白骨,但从没见过哪一块骨头,能散发出如此奇异的、仿佛活物般的莹润光泽。
而林悬。
他看着那块静静躺在夹层里的小骨头,那张永远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活人的颤动。
那是一种极度饥渴、极度偏执,却又因为即将得到满足而产生的、无可抑制的战栗。
他死死盯着那块小船形状的骨头。
“十一年。”
林悬的声音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咽喉深处硬生生磨出来的血肉。
“我找了它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