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你们守了一辈子的秘密。”
林悬的声音,在这个被毒气和恐惧填满的地下溶洞里,显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片飘落在沸水里的雪花。
正在恐慌中四散奔逃的村民们,甚至包括跪在地上等死的老族长,都被这句没有任何起伏的话语硬生生地定住了。
火光摇曳,白色的硫化氢毒雾顺着黑色的河面迅速蔓延。
林悬站在齐膝深的阴河里。他没有戴防毒口罩,那张苍白而斯文的脸,在毒雾中显得有种非人的冷漠。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涌动的毒气和几十米的距离,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岸上的老族长。
“当年,考察队把骨头封在手镯里,交给你的外公。”
林悬开始说话了。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久远的、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他们告诉他,这块骨头能镇住地底的毒气,保一方平安。但代价是,骨头需要活人的气血来滋养。”
老族长跪在碎石滩上,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林悬,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你外公信了。你母亲信了。你也信了。”
林悬往前走了一步。水声哗啦,在死寂的对峙中显得震耳欲聋。
“你们世世代代守着这个洞,守着这块骨头。每年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给她穿上嫁衣,戴上手镯,送进这吃人的暗河里。”
林悬的语气越发温和。那种温和,就像是一个心理医生在引导病人直面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创伤。
“你们告诉自己,这是‘山神娶亲’,是神明显化。你们甚至把这套谎言编织成了寨子里的信仰,让那些女孩心甘情愿地、或者在恐惧中绝望地走向死亡。”
林悬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住口!!”
老族长突然像一只被踩中痛脚的老猫一样,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她猛地直起上半身,枯瘦的左手死死抓着胸口的银饰,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那是供奉!是规矩!是为了全村人的命!”老族长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绝望,“如果不送新娘进去,毒气就会散出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也是为了活命啊!!”
“为了活命。”
林悬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他微微前倾了一点身体,纯白的医用手套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其优雅的弧线。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老族长。”
林悬的声音突然放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您的右手,是哪一年坏死的?”
全场死寂。
只有水底裂缝冒出气泡的“咕噜”声在回响。
老族长像是被当胸捅了一刀,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她那只一直死死藏在宽大刺绣袖管里的、干瘪枯死的右手,仿佛被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彻底剥开了遮羞布,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几十年前,您也是那一年的‘新娘’,对吗?”
林悬没有停下,他像是一个极其耐心的刽子手,一点一点地、不带任何恶意地转动着手里的刀柄。
“您戴上了那只手镯,走进了这个洞。您比那些死在这里的女孩幸运,您活下来了,甚至熬成了族长。”
林悬的目光落在老族长那只枯死的手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悲悯,“但是,您的手废了。每天晚上,当您闭上眼睛的时候,是不是都能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梦里死死地掐着您的手腕?”
老族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她那只独眼里,刚才还残存的、用来支撑她信仰的狂热,正在这番话中一点点崩塌、碎裂。
“那是地底下的东西在要人啊……”老族长喃喃自语,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底气,只剩下纯粹的恐惧,“那是山神的印记……”
“不。”
林悬直接打断了她,极其残忍地、无情地戳破了她维持了一辈子的谎言。
“那根本不是什么山神的印记。那是你们自己造下的孽。”
林悬抬起左手,指着岸上那些举着火把、不知所措的苗族汉子,最后将手指停在老族长脸上。
“你们明明知道那是用命换命,明明知道那个手镯在吸血。但为了所谓的‘全村人的命’,你们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把别人家的女儿、甚至自己的亲人推下火坑。”
林悬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您替它守了一辈子,它回报您的方式,是让您的手变成一截废木头,是让您亲手把无数个十六岁的女孩送去死。”
“您觉得,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