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也没有苗寨里那沉闷的鼓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手电筒的强光打出去,光柱在浓重的硫化氢雾气中形成了丁达尔效应,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照不到洞穴的尽头。
这里的温度极低,阴冷的水汽顺着裤管往骨缝里钻。
“阿朵应该在前面。”林悬看了一眼地上的泥泞,那里有一串极其轻微的、拖拽着的脚印。
两人沿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大概七八十米,陈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在黑暗中微微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毛骨悚然的事情——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陈野站在原地,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搭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
心跳平稳。每分钟大概七十下。
他的呼吸均匀而深长,肌肉处于一种极其放松、却又随时可以爆发的绝佳状态。
这太不正常了。
任何人,在深夜进入一个陌生、巨大、充满剧毒气体和诡异传说的地下魔窟,都不可能保持这种状态。这是生物面对未知环境时本能的应激反应。
陈野清楚地记得,自己十七岁那年,刚跟着师父入行。第一次去一个废弃的水库里捞一具泡了半个月的浮尸。那天他明明站在大太阳底下,却吓得双腿发软,最后扶着树吐得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呕了出来。
他根本不是什么天生胆大包天的人。他对死亡和黑暗的恐惧,和所有普通人一样。
可是现在呢?
他站在这个遍布着尸臭和刺鼻硫磺味、随时可能冒出鬼东西的洞穴深处,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觉得……极其踏实。
就好像他不是走在一个吃人的溶洞里,而是走在午后洒满阳光的公园小道上。
陈野放下搭在颈动脉上的手,下意识地,隔着厚重的夹克,把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上。
那块紧贴着心脏的异骨,此刻安静极了。
它没有像过桥时那样发出针扎般的剧痛,也没有像看到断手石雕时那样散发出烙铁般的闷热。
它呈现出一种陈野从未体会过的状态——
那是一种极其深沉的、餍足的死寂。
它就像是一条在浅滩里挣扎了十年的鱼,终于顺着暗流,游回了属于它自己的那片深海的底部。它在这里如鱼得水,散发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宰一切的平静。
陈野在这一刻,猛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不是他陈野胆子大。是这块死人骨头,让他在这种阴间地界里觉得“踏实”。
那他这十年的运尸人本能,他引以为傲的胆量……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这块骨头借给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冰锥,顺着脊梁骨直接扎进了后脑勺。
陈野死死咬紧了牙关,手套下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没敢再往下想。
“陈野。”
走在前面的林悬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带起一阵细微的回音。
“怎么了?”林悬问。
陈野猛地回过神来。他把手从左胸放下来,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没事。”陈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糙砺的痞气,他大步走到林悬身边,“鞋底踩了块烂泥,滑了一下。”
林悬没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前方。
在强光手电的光柱尽头,大约十几米外的湿滑岩壁旁。
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嫁衣,正孤独地靠在一根巨大的石柱上。阿朵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那只戴着沉重银手镯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泥水里。
听到脚步声,阿朵抬起头。
满脸的泪水在强光下反着光。她死死咬着嘴唇,看到陈野和林悬走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左手撑着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那只戴着手镯的右手沉甸甸地坠着,像是挂了一块铁秤砣。她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托住自己的右手腕,才能勉强保持身体的平衡。
“带路。”林悬走到她面前,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去水脉倒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