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老妇人突然用生硬的汉话低吼了一声,那只独眼因为恐惧而瞪得老大,“山神娘娘保佑我们……那是供奉!是规矩!”
“是吗?”
林悬微微前倾了一点身体。煤油灯的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如果那是保佑,为什么你的右手,这么多年连拿筷子都会抖?”
老妇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自己的右手缩进了袖子里。
陈野在柱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林悬没有用任何逼问的手段,没有威胁,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抬高半分。他只是坐在那里,用最温柔的语气,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切中了老妇人内心最深处、最不敢碰触的恐惧。
他像是一把极其锋利、却又被温水泡过的解剖刀,一点一点地、不带任何恶意地挑开了老妇人结了几十年的伤疤。
“她们去了哪儿?”林悬的声音越发轻柔,“那些戴上银手镯的女孩。她们是不是都去了后山那个溶洞?她们的手腕上,是不是都有一圈洗不掉的青紫指痕?”
老妇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捂住脸,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我妹子……十六岁……她进去的时候才十六岁啊……”老妇人一边哭,一边用苗语和汉话夹杂着,语无伦次地吐露着那些被隐瞒了几十年的秘密。
“手腕上全是青印子,那是地底下的手在拽她……她抓着门框不肯走,抓着不肯……”
“水脉倒了,井水苦了……不送人进去,全村人都要死……每年一个,戴上那只镯子……”
“她才十六岁……”
在老妇人哭着重复那句“十六岁”的瞬间。
陈野在柱子后面,隐约看到林悬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极轻、极迅速地攥了一下。
然后立刻松开了。
煤油灯的光太暗,陈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因为林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甚至没有递一张纸巾。他就那么坐在那儿,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冷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把灵魂剖开,流出一地脓血。
他要的只是答案。
等老妇人哭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绝望的抽噎时。
林悬站了起来。
“谢谢。”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无机质的平稳,“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过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毫无偏差地,落在了陈野藏身的那根木柱上。
陈野的后背一凉。
这人知道他在这里。不是刚刚才发现,是从头到尾都知道。
陈野没有躲。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嘴里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林悬。
林悬停下脚步,左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兜里。
“都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陈野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烦躁,“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陈野自认为在底层摸爬滚打,什么心黑手辣的活人都见过。那些为了钱杀人放火的,他都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林悬刚才在套话时的那种状态,让陈野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那是真正的“非人感”。他几句话就悄悄捏住了别人的软肋,捏得很准、很稳。他不疼,但他让别人疼得生不如死,最后还得感激他给了个倾诉的出口。
这才是真正的斯文败类。披着一层极其体面的皮囊,内里却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渊。
“我是你的雇主。”林悬推了推眼镜,“现在,雇主要回房睡觉了。”
他绕过陈野,径直走上了楼梯。
陈野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长廊下。那盏煤油灯已经熄了,老妇人蜷缩在黑暗里,还在不住地发抖,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枯骨。
陈野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那里安安静静的,异骨没有发热,也没有刺痛。
但陈野知道,比起那块睡在他身体里的死人骨头,刚刚走上楼的那个活人,才他妈的更像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