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渝东某高速服务区。
大雾封了路,几辆跑长途的重卡被迫停在广场上。司机们三三两两蹲在避风的墙根底下抽烟,抱怨着这见鬼的天气。
陈野没凑过去。他蹲在自己那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旁边,正端着一盒泡面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
这辆五菱宏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漆皮剥落,后排的车窗玻璃全从里面贴了不透光的黑膜,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但只要稍微靠近点,就能闻到一股钻进鼻腔就赖着不走的味道。
那是劣质檀香混着高浓度福尔马林,带着一点隐约的甜腥。
一个去洗手间的卡车司机路过,鼻翼抽动了两下,脸色顿时变了。他像看瘟神一样瞥了五菱宏光一眼,骂了句“晦气”,捏着鼻子快步绕开了。
陈野连头都没抬。他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把纸碗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然后伸手在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咬在嘴里。
没点火,就那么干咬着。
他刚干完一趟活儿。一个在重庆工地上出了意外的农民工,老板赔了点钱,家属舍不得花大价钱雇殡仪馆的正规灵车,就通过熟人找到了陈野。陈野开了六个小时的夜车,稳稳当当把人送回了奉节老家。
车厢后头现在是空的,但那股死人的味道,三天之内是散不干净了。
旁人闻着想吐,陈野闻着,却觉得心里莫名地踏实。
夜风从车底盘底下钻过来,冷得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冷气穿过洗薄了的夹克,贴上了左胸那道长长的、几乎贯穿半个胸腔的手术疤痕。
疤痕早就不疼了。但每到这种又冷又潮的天气,疤下面的那个东西,就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他从小就不怕死人。别的小孩晚上路过坟地吓得直哭,他却觉得坟地比家里安静。后来入行干了“特种物流”,成天跟横死的、病死的、淹死的尸体打交道,他师父常拍着他的肩膀说:“野子,你八字重,压得住,这碗饭就是老天爷赏你吃的。”
陈野以前也这么觉得。
直到十七岁那年,他在工地跟人打架被钢筋捅穿了肺叶,送到医院抢救。主刀医生剖开他的胸腔后,吓得半天没敢动刀——
在他的心脏旁边,紧贴着胸骨柄的位置,长着一截根本不属于他的、乳白色的骨头。
那截骨头和他的血肉死死长在了一起,医生说位置太险,取出来人当场就得死。最后只能缝合了事。
从那以后,陈野就知道自己身体里揣着个说不清的东西。十年了,那块骨头安安静静,从来没作过妖。但他偶尔会在深夜里盯着车顶想:
自己这辈子对死人的无所畏惧,对那种腐败气味的亲近感……究竟是他陈野自己的胆子大,还是胸口这块死人骨头,觉得“回家了”?
“嗡——嗡——”
夹克兜里的破旧智能机突然震动起来,廉价的扬声器发出刺耳的铃声,打断了陈野的思绪。
凌晨两点半的电话,通常没好事。
陈野把嘴里的烟头换了个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是一长串乱码般的数字。
他按下接听键,没先开口。干他们这行的,半夜接活儿有规矩,不问“谁啊”,等对方先说话。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没有风声,没有背景音,干净得像是在一个绝对密封的空间里。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陈野?”
那是陈野听过最好听,但也最没温度的声音。像是一块在雪水里淬了百八十年的玉石,贴着耳膜划过去,连尾音都透着一股斯条慢理的冷感。
“是我。”陈野眯起眼睛,脊背不自觉地离开了车门,“哪位?”
“林悬。你可以叫我林先生。”那声音平稳地继续,“我需要雇你的车,跑一趟湘黔交界。”
陈野嗤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蒂:“老板,你打错电话了吧。我这车叫‘特种物流’,不拉活人,也不拉普通货。你要是想找长途专车,出门左转下个软件。”
“我知道你拉什么。”林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要你去取一件东西。一件对我家族很重要的旧物,流落在外很多年了。”
“文物?”
“可以这么理解。”
陈野伸手拍了拍五菱宏光的引擎盖:“不好意思,不接。我这车底盘低,减震烂,拉活人都嫌颠,拉文物我赔不起。你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