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阁中层,四面绕窗,阿月与浅黛坐在东侧的窗边,十戟逍和祁泽在西侧,隔空遥遥相对。廊下的烛火从四面八方透过来,在挑空的楼井里摇曳。
最后一支流星箭在天边熄灭时,祁泽端起酒杯,向对面举了举,灯火微茫,阿月接过他视线,看见了他的动作。她笑了笑,也端起杯,向两人举了举,仰头饮下。
十戟逍坐在祁泽身侧,看向对面,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楼阁顶层,曜王侧过脸,看着身侧的祝幼苏。逻夏花的流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映得那张脸格外柔和。
“幼苏,”他说,声音不高,像怕惊着什么,“往后每年的逻夏日,可愿陪孤看?”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快得连自己都听见了。
她不敢抬头,怕他看见眼底那点慌乱。
曜王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天边最后一抹流光。
过了半晌,她抬手拢了拢鬓发,指尖触到一支冰凉的簪子,他正替她簪上。
碧玉的,雕工精细,贵气逼人,在灯火里轻轻晃了晃,很衬她。
她没有拔下来。
曜王、祝幼苏一前一后离席。十戟逍远远看着祝幼苏,她的发髻上多了一支钗,碧玉的。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道茜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祁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十戟逍没动,只是垂下眼,把杯中残酒饮尽。
他知道,他和她,不可能了。
*
同一片夜空下,王宫祈安阁,宫中最高处,四面轩敞,冬暖夏凉。
风鸿晚婉扶着王祖母的手,望向宫墙外那片被流星箭染透的天。
远处的镜花河蜿蜒如带,河面上的画舫点点,笙歌隐约随风飘来。
王祖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枯瘦的手指间捻着一串檀木珠。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炉中的香烟袅袅升起,缠着她银白的发髻,又散开,融进暮色里。
风鸿晚婉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祖母的背影。祖母的身子比去年又佝偻了些,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看出来。她心里微微发紧,却什么都没说。
过了许久,王祖母终于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来。晚婉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祖母转过脸时,晚婉看见她眼眶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祖母……”晚婉轻声唤道,顿了顿,“是不是想念七哥了?”
王祖母没有否认。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知你七哥在边关,可还好?”
晚婉扶着祖母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七哥乃吉人,”晚婉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自然一番安好。祖母不必操心。”
王祖母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模糊的山影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听说辰儿出宫去了,你为何不去凑凑热闹?”
晚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女想在宫中陪伴祖母。”她顿了顿,“再说,哥哥他早就有心仪之人了,我去也不合适。”
王祖母转过头,看着她:“是哪家的女儿?”
“祝太宰之女,祝幼苏。”
王祖母没有说话,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那你呢?”王祖母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婉儿可有心仪之人?”
晚婉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宫墙之外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街巷里。她想起那个人——他去了祥城,成了新的城主。
她记得初见他时,温润如玉。她记得众人哄笑她琴艺拙劣之时,满堂只有他没有笑。她记得他望向石泮苑的眼神。但她不知道,他是否也记得她。
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风灌进廊下,吹得她的裙裾轻轻飘动。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个方向。
王祖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拍了拍晚婉的手背,枯瘦的指节覆在年轻的手上,带着一点温热。
“走吧,”王祖母说,“天凉了,回屋去。”
晚婉“嗯”了一声,扶着祖母转身往阁内走去。暮色在她们身后慢慢合拢,将那道长长的影子吞没在昏黄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