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至半途，槅门轻响。凌人语悄然走入，步履无声。

林雨一句低语恰似不经意地溜入她耳中：“……逍哥哥怎么会看上她？”

凌人语走到斜前方空位上落座，指尖抚过衣褶，姿态轻慢。转身安坐时，那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针，径直刺向林雨。

*

午时日头正毒，众人往神武殿前苑而去。双九倾步履快些，先一步到了神武场。祝幼苏、古兰和知宗熹走在一块儿，凌人语缀在后面。

凌人语挨近祝幼苏，压着嗓子不知说了句什么。祝幼苏猛地刹住脚，侧脸刷地白了一瞬。

场中，阿月已站在那儿。抬眼看去，祁泽、十戟逍也在，还有那位一身玄色少师袍的“秦彦明”。祝幼苏的目光飘向十戟逍，正好撞上对方看过来的视线，两人都是一顿，飞快地错开。

励锋少师走到众人前面，声音洪亮：“辞旧迎新，有月余没碰头了。如今达了初境的，跟随我修习驭兽五行术。至于那些还没达初境的——”他顿了顿，“我不强求。接着练也行，当是打熬筋骨；实在提不起这口气的，自行离去便是。”

有三两男女欲离去，“秦彦明”缓步踱了过来，声音不高，却像重石落下：“九岐讲的是文武两全。终有一日，九岐的男儿得上战场。有没有那份天赋，筋骨都得打熬得瓷实。”这话一出，刚飘起的那点骚动登时碎在台阶前。

自从秦少师脖颈烧伤，古兰扫过他扣得严实的面具和衣领，眼里的神采便淡了许多，只当他是根普通的廊柱。

励锋转向双九倾：“双九倾。记得你当初算是颗好苗子。听说这几年身上不好？如今可利索了？”

“……嗯。”阿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块沉水里的石头。这励锋是古大人手底下出来的人，今日这番，怕是专程来刁难她的。

励锋点点头：“今日正好。让我瞧瞧，够不够格再跟着练。”

“在我的场上，为难女子？”...“秦彦明”话音未落，便有碎语传开,他似乎不记得曾与双九倾有过一段过往，目光扫过众人时，平静无波。

励锋的出手带上了刻不容缓的劲道。阿月早将功法隐去，只显出几分笨拙与迟疑。励锋一招沉过一招，掌风刚猛，贴着面门刮。

阿月眼底微光一闪：罢了，就顺这些人的意。周身筋骨骤然松软，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鸢，被那掌力劈飞出去:”咳咳...咳咳...”

“这么孱弱,病没有好全,就在家中休养,这里不迁就病人。”励锋少师看了一眼在地上的双九倾。

就在她身形失控的瞬间，人群后的祁泽眼神一寒，拳头一紧往前。

“非没好全,只是暂时未得适应。”阿月语气孱弱。

“那就再来。”

一道青影自人群侧方掠过，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稳稳扶起双九倾倒飞的身体。

风鸿晚婉立在场中，衣袂尚微微飘动，目光落在励锋身上，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场中静默：“励锋少师，好功夫。只是，用来为难一个弱女子，怕是有失身份？”

“是羲王女！”场中众人面色一凛，忙不迭屈身跪拜。励锋也变了脸色，躬身行礼。

双九倾压下翻腾的气血，低声道：“谢过羲王女援手。”

“免礼。”风鸿晚婉声音平淡无波。

祝幼苏在人群中抬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风鸿晚婉的身影，心中惊疑如投石的湖水层层荡开：她与兄长风鸿辰不是一直在鸿翎台闭关占星么？怎会偏偏是此刻出现在这神武场上？

励锋脸色微僵，抱拳硬邦邦的：“羲王女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九世女，见谅。”声音里没什么诚意。

风鸿晚婉转向秦彦明：“前来向少师请教金行奇兽法诀。”

秦彦明踏前一步，吟诵法诀。声调奇异，确是高阶金行驭兽术，气息分毫不差。风鸿晚婉疑虑稍减。

吟诵间，他双手起势，右臂如剑，左掌托山。右手递出，左手翻花。法诀运转，空气泛起极淡金芒，倏忽即逝。

“此术首重心悟。”秦彦明收势，“神念凝一，感知灵息。若感其光渐近——”双手收拢结印，“共鸣初成。”

他目光扫过几人。方才金芒，都被他们捕捉。羲王女指间淡金最凝实。

神武场只剩屏息摸索的窸窣声。日影西斜，除十戟逍、祁泽、宿沙川，再无一人重现那道金芒。

*

古兰心里犯嘀咕：”羲王女想学，私下找秦少师不是更便宜？何必拉上所有人耗这许多时辰？”

“都散了吧。”时近申时末，“秦彦明”收束，“此诀尤适火性根基者修持。”

学子们如蒙大赦，纷纷告退。人群刚松动，秦彦明的声音又响起：“双九倾，你留下。”

脚步一滞。古兰、知宗熹、祝幼苏、风鸿晚婉，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抹红衣上。

人潮从她身边流过。知宗熹放慢脚步，声音不高不低：“啧，又是她。早先跟秦少师闹得风言风语的，如今还不知避讳。”

闲言碎语如针。转眼喧嚣散尽，偌大神武场只余夕阳拉长的影子，和被单独留下的双九倾。

阿月攥紧袖口——前几日，她扔下那句“人胜日戌时三刻见”，难道这个假的秦少师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