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戟逍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风穿廊的细响,独自出府。
“阿泽,昨日双九倾的父亲双珏大人,亲率南枭卫,把北烛锁进了诏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泽收拾好的包袱上,“阿泽,你这是要走?你伤势未好。眼下南枭卫的人正满城搜捕那晚戴过面具的男子。”
祁泽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喉结微动,半晌才抬起眼,那目光沉静,却似有千钧重量:“逍兄,我已听说了。双珏在城中搜捕,我不能留在此处了......”
十戟逍微微摇头,看这居所:“这地偏僻,南枭卫的耳目一时探不进这层层山林。”他抬眼,目光如针,刺破昏黄的烛光,“但有些事,避无可避,迟早都要面对。庭前相见,纵使你道理万千,天光底下,现下你这一重身份......便是前行的阻碍。在此期间,阿泽须得早作打算。”
“若想让那双珏松口,他的女儿......”
“你是说双九倾。”
“嗯。”
“那现在便去,我为你掩护。”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头滚了一下,又咽回去了。只是抬起手,在十戟逍肩上重重拍了一记。
*
两道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
祁泽迅捷无声地掠过双府高耸的院墙。他细细观察一番,潜向双九倾的居所。几乎同一刹那,双府之外的一处高阁飞檐上,十戟逍凭栏远眺,目光刺破夜色。
窗棂透出的微光勾勒出屋内孤影,阿月正于书房中持卷踱步,步履带着一种沉思的韵律。
书页翻动声间,阿月的步伐蓦地凝滞。
那窗下逼近的足音,轻捷、沉稳、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韵律——与那日入城尾随身后的,如出一辙。她眼帘微垂,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终究是找上门了。
窗棂上,一道颀长挺拔的轮廓被月华悄然勾勒出来。下一瞬,破窗而入。
一道黑影如疾风卷入,带着夜露的清冷气息,一手极其精准地自背后覆上她的唇。
“别出声。”他的声音低沉迫近耳畔,字字如石落寒潭,“昨夜.....我们见过。此番前来,只想邀你一谈。”
阿月故作惊慌,指尖一松,书卷滑落软毯,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并未挣扎,颈项优美的弧度略略点了点,透出惊慌中的镇定。
她转身。月光洒在她皎洁的面容上,眸底深处未见惊慌:“家父倾尽南枭卫在城中搜捕公子,未曾想,公子倒是胆识过人,亲自登门。”
“呵。”祁泽毫不客气冷哼,眼底锐光一闪,左手已如鹰隼攫取般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指尖触及一片温润冰凉——那银镯,在幽光下流转着秘而不宣的光泽。他目光如电,直刺那银环:“前夜巷尾出手助我之人是你、那采药女亦是你?”
指腹下的脉搏平稳至极,不见习武之人的强劲搏动。他顺势扣向其腕间经络——毫无功法。再瞥一眼掌心,雪白无茧,不似练武之人。
一股强烈的错愕攫住了他——那份笃定的直觉,竟在此刻被无声推翻。
阿月任由他扣着腕,身姿却反而愈发挺直。
她的眼波沉静地迎上祁泽的审视,清冷的声音在碎裂的木屑气息中格外清晰:“公子这是登门求证?你所言的暗中相护,或是采药之事,我,一概不知。”她的语气里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冰湖般的凛然,一种深植于骨血的高贵疏离。
静默在书卷与月影间流淌片刻,她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声音缓和了些许,却像覆着薄冰的湖水:“眼下若公子收敛这翻架势,存几分诚心相邀之礼,家父布下的天罗地网,也未尝不能......觅得一丝罅隙。”
祁泽眸光骤然深沉:“哦?”他并未放开她的手腕,但那股迫人的力道似乎收敛了些许:“条件?”
“入石泮苑的门引。”她的目光穿过他肩头,投向窗外沉沉夜色,语声极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祁泽眉心微蹙:“你竟知我有此门路?”
阿月她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深了,混合着一种深不可测的笃定:“自是知晓。”
她指尖无意识抚过案上玉杯冰凉的边缘,目光垂落杯中微漾的清茶,声音轻缓,却似带着无形的分量:
“公子此时回到王城,莫不是稷上宫凌芸大考在即。凡得太师亲自擢选者,终究需面圣听命。如此——”她抬眼,眸底清澈,倒映出对方稍显异动的身影,“石泮苑,对公子而言,怕是无缘。”
话语微顿,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雪地里倏然掠过的微光:
“至于九倾,或可争一争......只要公子开口。”
阿月早前已有盘算:
泊远太师心头人选是那十戟逍那般的人,通海域、造船术。
北斗太师守着那片寒星瀚海的眸中,只有九岐尊贵的风鸿氏血脉,具有占星天赋,旁人纵有千百努力,终究难入其彀。
达观太师为储君之师,万不可选旁的人。
唯余青山太师,他心中曾经有一人选,而那人被废为庶子,王上虽未宣告天下,只因顾及爱妃颜面,但此后这位庶子断不可再出现在王上眼前,毫无转圜之地,除非,死。
至今无人知晓为何曾受尽恩宠、储君之位不二人选的廑天则为何一夕之间被废为庶人。
而眼前人便正是那被逐出王宫的庶人廑天则——祁泽。
“看来,你早有盘算。”对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可不似少时那时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双九倾。”
双九倾的目光越过庭院里新抽的竹枝,落向更远虚无处,丝帕捂着嘴,轻咳几声:
“咳咳,那是以前。而我曾经在稷上宫经历的种种,方明白:难道我不争,他们就会放过我吗?难道不争,双氏就能全身而退吗?”她目光似穿过了那扇开着的窗户。
沉默凝滞片刻,对方才开口,声音如同枯叶擦过石阶:“若我助你入石泮苑......我能得到什么?”
双九倾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目光缓缓收回,清晰而沉静:
“整个双氏。我们将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若耳语:“北烛此人可不简单,他要是死了,背后之人岂能甘心?”双九倾话语柔中带胁。
祁泽拍手称道:“妙。”
“我父亲已在他们身上仔细搜过,并无所得。”双九倾目光留意到祁泽的地明剑,“你那把剑,可否借我一观?”
云辞殿下曾描摹过那剑的图样,她见过,与云起公主那把竟有七八分相似,但是这把剑非曾经他刺穿浮鲲的裂天剑。
双九倾接过剑,指尖拂过剑脊,眼神骤然一亮。她垂下眼,将那一闪而过的惊涛压了回去。
“怎么了?”
“不妨事。”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既如此,明日便叫此事见分晓。”
话音落,祁泽利落翻出窗外,身形如夜鸮般轻盈一转,便彻底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