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三刻,十六铺码头。
濯枝雨换了一身短打,头发抓乱了,脸上抹了点灰,蹲在码头的角落里假装等活儿。他旁边蹲着一排真正的脚夫,个个晒得黝黑,满身汗臭,没人多看他一眼。
八点整,一个左脸带疤的中年汉子扛着麻袋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
濯枝雨盯着江面,开口:“今夜的月亮圆不圆?”
老山东没看他,把麻袋放下,擦了把汗:“圆,就是云太多。”
暗号对上了。
老山东把麻袋往他脚边一踢:“扛着,跟我走。”
濯枝雨扛起麻袋,跟着他往码头深处走。麻袋不重,也就二三十斤,里头装的不知道是什么。
两人七拐八绕,走到一排废弃的仓库跟前。老山东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进来。”
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顶漏下来几缕月光。老山东从怀里摸出一根蜡烛点上,搁在空油桶上。
“槐烬的人?”他问。
濯枝雨点头。
老山东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看着不像啊。”
“不像什么?”
“不像干这行的。”老山东说,“倒像个教书的。”
濯枝雨没接话。他把麻袋放下,往四周扫了一眼。仓库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破箱子、烂渔网、生锈的铁链子,积了厚厚的灰。
“货在哪儿?”
老山东收了笑,压低声音:“今晚不进,明晚进。三更天,从水路过来,卸在五号仓库。”
“多少人押货?”
“不知道。但有一条——”老山东凑近一步,“押货的是日本人。”
濯枝雨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亲眼看见的。”老山东说,“昨天有人在码头踩点,说日本话,穿的是便衣,但走路那架势,瞒不了人。”
濯枝雨沉默了几秒,问:“槐烬知道吗?”
“他不知道。”老山东说,“我今晚才打听到,还没来得及传出去。”
濯枝雨点点头:“我回去告诉他。”
老山东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是新来的?”
“……算是。”
“槐烬那小子,”老山东说,“从来不往这条线上带新人。你能来,说明他信你。”
濯枝雨没说话。
老山东把蜡烛吹灭,仓库重新陷入黑暗。
“走吧,别待太久。”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明晚三更,五号仓库。你们自己看着办。”
濯枝雨回到石库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上楼之前,往底楼厢房的窗户看了一眼。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槐烬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看了濯枝雨一眼,把门拉开。
“进来。”
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那把手枪——勃朗宁M1910,和他五年前用的是同一款。
濯枝雨的目光在那把枪上停了一瞬。
槐烬注意到了,没问。
“货在哪儿?”
“五号仓库。”濯枝雨说,“明晚三更,日本人亲自押货。”
槐烬的眉梢动了动。
濯枝雨把老山东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槐烬听完,靠在桌边,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问题。”槐烬忽然说。
濯枝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