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笼中雀 > 第1章 笼中雀

第1章 笼中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上海入了梅,雨丝密得像筛子筛过,整日不歇。

濯枝雨站在报摊棚子底下,看雨珠子顺着檐角往下坠,手里捏着刚买的《申报》,头版大标题被水洇花了一半。他往街对面瞟了一眼——公共租界巡捕房的灰楼蹲在雨幕里,二楼窗户亮着灯,人影憧憧。

胃里又绞起来,一阵一阵地抽疼。

他今早出门急,忘了带药。那药瓶搁在书桌抽屉里,褐色的玻璃瓶,标签都磨秃了,上面只看得清“胃痛”两个字。

这疼从早上持续到现在,起初只是闷闷的不舒服,后来越来越烈,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他肚子里搅。他忍着没说,课上给学生们讲《滕王阁序》,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声音顿了三四次,前排的女生偷偷看他。

下了课他没走,在教室里坐了半天,等疼劲儿过去。

没等过去。

于是这会儿他站在报摊棚子底下,犹豫着是回法租界的家拿药,还是找个药铺现买一剂。回去太远,雨又大;现买要钱,他兜里只剩几毛。

正想着,巡捕房的门开了。

槐烬撑着黑伞走出来,还是那身灰蓝色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颗扣子都不落。他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溅不起一点泥。

濯枝雨下意识把报纸往怀里藏了藏。

没藏住。

槐烬已经看见他了,隔着半条街,目光扫过来,冷淡得像这六月的雨。他没停步,伞也没偏一下,就那么直直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濯枝雨松了口气。

——又有点莫名的堵。

他和槐烬认识三年了,说不清是什么关系。邻居?对门住着,他租的是石库门二楼的前楼,槐烬住底楼的厢房。朋友?算不上,槐烬那张嘴冷得很,十句话里有九句能噎死人。仇人?也不至于,槐烬虽然说话难听,但每回他病了痛了,头一个出现的总是这人。

上个月他发高热,烧得迷迷糊糊,是槐烬半夜撬了他房门,把人背去医院的。第二天退了烧,槐烬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说:“命挺硬,还没死。”

他就着这句话吃了两碗粥。

雨忽然大了些,斜着往棚子里灌。濯枝雨往后缩了缩,肩膀还是湿了半边。

街对面那盏窗的灯灭了。

几分钟后,槐烬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街角,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走过来了。

伞面压得低,看不清脸,只看见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节微微泛白。

他在濯枝雨面前站定,伞往前倾了倾,把棚子底下的人整个罩住。雨声顿时小了,只剩下细密的噼啪响。

槐烬没看他,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

濯枝雨低头看,油纸包还带着点温热,打开一角,是两片胃药,白的,拇指指甲盖大小,裹在一张草纸里。

“……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你那脸白得跟鬼似的。”槐烬说,“瞎子才看不出来。”

濯枝雨捏着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抬起头,看见槐烬半边肩膀湿透了,灰蓝色洇成深蓝色,贴在身上。

伞全在他这边。

“你肩膀湿了。”

“废话,伞就一把。”槐烬面无表情,“吃你的药,吃完赶紧回去躺着。”

濯枝雨把药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卡在喉咙口,苦味泛上来。他咳了一声,说:“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嘴上说着难听话,做的事倒……”他没说完,意思到了。

槐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几乎看不出是在笑:“濯先生,你少自作多情。我怕你死在对门,回头房东怪到我头上。”

雨还在下,棚子底下的地是干的,站着两个人,一个撑着伞,一个被罩在伞下。街上的黄包车夫收了工,踩着水跑过去,溅起一串泥点子。

濯枝雨把药纸团了团,塞进裤兜里。

“行了,回吧。”槐烬收回伞,转身就走。

“哎——”

槐烬没回头,伞面遮住他的背影,雨帘里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团。濯枝雨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灰影走远,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申报》,头版新闻隐约能辨认了:

“□□地下组织被破获,三人被捕,一人在逃。”

三日后。

濯枝雨去城北的学生家里补课,回来晚了,天已经黑透。石库门的弄堂深,路灯稀稀拉拉几盏,照出一地水洼的反光。

他摸黑上楼,走到一半,听见动静。

底楼厢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光,很暗,像是捂了好几层布。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隐约分辨出是两个男人。

濯枝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槐烬的房间从来不待客。

他没多想,继续上楼。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余光瞥见阁楼的窗户——这幢石库门的阁楼常年空着,房东堆了些杂物,没人上去。

窗户亮着。

极微弱的光,一闪就灭。

濯枝雨站在楼梯上,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阁楼走。脚不听使唤,一级一级踩上去,旧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他尽量放轻步子,可那声音还是大得像放炮仗。

阁楼的门虚掩着,一条缝,透出一点光。

他凑近那条缝。

里头站着两个人,背对着门的是个陌生面孔,穿短打,裤腿上沾着泥。他对面站着槐烬,制服脱了,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绷带——濯枝雨这才注意到他右手虎口缠着纱布,血迹透出来,已经干了。

陌生人在说什么,槐烬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过来。

濯枝雨来不及躲,门被拉开,两人四目相对。

槐烬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他在外面。他回头朝那个陌生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一闪身,从后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