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立在廊下,看着他。
油纸伞沿的雨帘将两人隔成两个世界。
陈宴书握伞的指节泛白。
迦南香混着泥土气息似乎从很远的地方漫来,一一拂过小昭的发梢。
她一时有些晕沉,分明已经没有心跳,可她这一瞬间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如暖泉流淌过心口,再蔓延。
“我护着你,绝不让你受委屈。”陈宴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小昭摇摇头,她始终记得腐骨栈道那个为妾女子的哭泣。
她不懂那一声声哭泣是什么,她没有心,却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疼。
她说:“这样似乎还是不太好。”
“你若是在意名分,我会有办法的。”陈宴书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双眼紧紧盯着她,“一定可以的,你给我些时间。”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陈宴书握的很紧,小昭不敢挣扎,怕自己力道太大伤到他。
她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温度,他这么握着,似乎很想将她的手焐热一些。
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凡人了吧。
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血管爬上心口,她那具早已停止跳动的躯体里,竟泛起细密的战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许久无言。
鸳鸯藤花架之后,有一双漆黑幽静的眼一晃而过,如风掠过水面。
雨势更大了。
*
二百年前。
本朝开国君主在江畔驻足赏景,江水碧波荡漾,两岸桃花盛开,春意盎然。
忽然间,江面上泛起一阵涟漪,一位女子从水中缓缓浮现。
她身着素白长裙,长发如瀑,面容清丽脱俗,让周遭一切都失去颜色。
君主望着神女那双眼睛,一见钟情。
神女自此留在凡间,她随身携带的仙剑也留在了皇室,成为供奉在神女殿的法器。
*
呱呱得知阴伯已经彻底离开,这才放心回来,却在踏进王府大门的瞬间被一阵仙家之气震慑。
呱呱焦急传音:“小昭,你身体可否感到不适?”
小昭也感觉到了那股仙气,那神女殿的法器果真是仙家之物。
她心里暗叫糟糕,不过身上的感觉倒不是很强烈。
“我这会儿还好,虽然是仙家宝物,但我又不会妖法,应当不妨事吧?”
呱呱觑着小昭的神色,见她并无不适,稍稍安心,才道:“昨夜琼华县君的丫鬟,那个叫锦鹃的,被挖心妖杀害了!她死时装扮竟然与你一模一样。”
小昭哑然。
呱呱接着说:“先头陈宴书不愿成亲,镇国将军本就不高兴,已有传言说陈宴书是为你不娶。”
“有人说锦鹃也偷恋陈宴书,她妒忌你,近日喜欢穿同你一样的鹅黄裙、梳双环髻,如今被挖心妖所杀,都说……”呱呱觑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都说你就是挖心妖。”
呱呱愁道:“将军府认定此事与你有关,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小昭心里更是纳闷,不由暗骂那只挖心妖。
呱呱望了望阴沉沉的天,有些不安道:“如今京城天象异常,暴雨惊雷不断,说不得真与那挖心大妖有关。”
它言归正传:“如今这法器镇在正堂,我不敢进去,你也千万小心,一旦有机会还是先离开王府吧。”
……
云琼华带着一众下人,施施然进了王府。
陈文泰坐在正堂神色凝重,命全府上下所有人等皆至仙剑之前,一一接受仙器鉴别。
云琼华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奋之色,忍不住开口:“今日便可将那妖女处置,为锦鹃报仇了?”
其言未落,陈宴书已是反驳道:“宝物尚未显灵,谁又能断言何者为妖?切莫草菅人命。”
云琼华面上有些过不去,看着主座的陈文泰沉着脸一言不发,也只好强忍下了。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鉴妖已经开始了。
神女殿的仙师们燃香开坛,恭敬地请出仙家法宝——
一柄长剑静卧于檀木剑架之上。
剑身通体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
虽静置,剑身三尺之内空气却微微扭曲,形成无形的屏障,雨滴至此自动避开,一滴雨都未沾到剑身。
此非人间凡铁,乃是斩妖除魔、通灵认主的仙剑。
一种沉凝如渊的威仪蔓延在整个正堂。
每个人都感受到仙剑传递出来的沉重威压,皆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弯下腰,佝偻着身躯,即便如此额前也都渗出豆大的汗珠。
按照规矩,每个人依次将手掌轻置于剑柄之上,若剑无异动,则证明此人乃凡夫俗子;若是妖魔,仙剑自会斩之。
符子厌在一旁看着。
确实是仙剑。
那柄剑上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自从来到京城,就觉察出了这丝仙气,只是一时无暇去探查。
……
大雨中,队伍很长,都是人心惶惶的。
小昭一进入前院就感受到众多目光向她投来。
她心中暗自忐忑,那法器是否真有传言中的威力?
就在这时,她耳边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昭文已有准备,若有变故,他会护你离开。”
她微微侧目,是游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
游珩朝前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抬头。
隔着雨幕,前方的正堂内,陈宴书温和地看着自己。
她对陈宴书投了一个笑。
紧接着她感受到一道冷冷的视线,原来陈宴书对面站着的琼华县君也正紧盯着她。
不仅如此,主座上的王爷也转过头,阴沉地盯着她。
小昭有些哀怨地叹口气,不再四处张望,一副安静乖巧的模样。
队伍越来越近了,就剩下队尾的这几个人了。
所有人的视线又一次聚焦过来,小昭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陈宴书双眼始终只盯着小昭。
小昭察觉到了,回头望向陈宴书的方向。
她却没有注意到,人群中还有一双漆黑的眼一直在默默注视着她。
轮到她时,天色已暗,雨却还未停歇。
小昭缓缓步入厅堂中央,面对仙剑而立。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小心探向剑柄。
触及冰冷的金属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自剑柄涌出,瞬间穿透了她的身体。
一瞬间如烈焰焚身,灼痛难当。
然而,她强忍剧痛,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旁人未察觉她的半点异样。
人群后方,符子厌隔着雨幕静静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