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问过她究竟是什么人,是修士、妖怪、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小昭第一次提起那个世界的事。
陈宴书缓缓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冰凉的,没有一丝人气。
——还知道什么?
小昭眨眨眼,她仅存的记忆,只有腐骨栈道那些无法挣脱的孤魂野鬼。
他们曾是妖、魔、人、仙,她亲眼看着他们无法挣脱腐骨栈道,最终堕落成噬灵鬼。
而她自己也险些沦为噬灵鬼,差点吞噬他人魂魄。
她眼睛有些热,眨了眨眼。
原来人难过时也会眨眼睛。
过了会儿,小昭才听到自己说:“他们大概……都有难言之隐吧。”
陈宴书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低声问她:“听闻妖魔会受修炼之苦,他们若是吸食凡人精魄,痛苦会减轻一些吗?”
小昭提不起精神,含糊道:“或许吧。”
修炼方式不同,有些妖为了快速达成心中的执念,是会采取一些激进的手段,最终入魔。
腐骨栈道里想活下去的魂魄也是如此,摆脱不了困境,便只能不择手段吞噬别的魂魄,最终成为噬灵鬼。
陈宴书沉默地握紧她的手,想让她的手不那么凉,可似乎不起作用。
他想起仙师说过,妖魔们之所以会诱惑凡人,无非是要凡人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
他突然很想对小昭说些什么。
可说什么呢?
他一时语塞。
窗外梧桐叶影微动。
鎏金狻猊香炉青烟袅袅,却掩不住他身上的迦南香。
小昭低头看他握着自己的手,有些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他。
陈宴书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神,俊脸微红,忙松了手,低声道:“……是我唐突了。”
……
夜深了,陈宴书离开了。
小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月亮,呼吸吐纳,吸收月华之阴。
符子厌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看起来亦与天界无关。
许久,小昭终于起身回房,坐在屋内窗下。
她撩起衣袖,右手手腕往上三寸处,有一道明显伤痕,像是烙印,赫然是个“昭”字。
符子厌一怔,这是被极为高深的咒术所伤。
六界八荒中,能施展如此咒术的人屈指可数。
谁会用这般狠厉的咒术,将名字烙在身上?
小昭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拔下瓶塞,倒出绿色的液体,涂抹在烙印上。
她抹完小臂,转而开始脱衣服。
上衫褪去一些,露出白皙的肩。
而符子厌却透过皮肉,看出她魂魄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伤疤凶险可怖,似是被无数利爪所伤。
他一眼便认出,是与无数噬灵鬼厮打的痕迹。
所以,这三百年间,她是在六界八荒之外的腐骨栈道吗?
怪不得他寻不到。
一时之间,符子厌心绪纷乱。
他沉默半晌,往她面前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雪白弧形曲线,他想起第一日见她时,在马车上碰到她身上软绵绵的东西。
他正回想着,眼见她突然又将衣裳飞快穿了回去。
小昭站在原地,谨慎地环顾四周,半晌,疑惑地挠挠头。
她明显感觉有人在窥视,却找不到那道视线的来源。
她心中疑惑,对呱呱传音:“呱呱,你在哪?王府是不是进鬼了?”
好半天,才传回来呱呱“咕咕咯咯”的声音:“什么鬼?咯咯咯,你才是货真价实从腐骨栈道跑出来的真鬼!”
小昭气闷:“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传回来的就只有“咯咯咯”和啄石板的声音。
小昭惆怅地叹口气,将衣裳一件件穿了回去,穿得严严实实。
“好热。”
她觉着屋子比白天还热,索性开了窗,夜晚的凉风瞬间涌了进来。
但还是觉得热,她脱到只剩里衣,躺上榻,闭眼准备睡觉。
符子厌来到床榻前,漂浮在她身体上方,与她视线齐平。
离近了仔细打量她。
他不明白,为何一个已死之人还要强迫自己睡觉?
小昭纳闷地睁开眼睛,嘟囔道:“怎么更热了?”
她扯开衣领,连薄被也不盖了。
“你能感觉到?本座的隐匿术法也对你无效吗?”符子厌端详着她的眼睛。
乍一看,她的眼神澄澈,可瞧仔细了,那眼珠分明是空寂的、乌沉沉的,似是浸泡在冷水里的黑棋子。
然而凡人却看不到,她的眼底,还有两团妖冶的明火在烧。
若在腐骨栈道那种万年漆黑的地方呆久了,眼里应该一丝光亮都倒影不出来,像他一样才对。
符子厌看着她眼中不属于阴间人的光影,有些不知名的情绪。
他缓缓勾起唇:“看你还能藏到何时。”
鬼物终究要吃人,只靠月之阴华,总有一天是不够的,届时定会原形毕露。
小昭安静地躺着,突然很轻地说:“……魔尊。”
符子厌怔住,漂浮在她上方,与她对视,一动不动。
小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半晌,她翻身侧卧,轻轻叹息:“他一定也是遇到很痛苦的事,才选择成魔吧。”
——大概都有难言之隐吧。
她方才回答陈宴书的话,仍在他耳边回响。
符子厌静静漂浮在她上空,面色平静,背在身后的双手却紧握成拳。
眼睛里倒映着她。
三万年,他已经压抑了整整三万年。
这句话来得太晚了,明昭。
……
夜幕低垂,符子厌竟然做梦了。
阴冷的气息吞噬着一切,阴沉的雾气笼罩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