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别说煮姜汤,就连厨房都很少进,以前生病,自有佣人悉心照料,衣食住行从来不用自己操心,可此刻,看着水槽里的生姜,他却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平静。
他笨拙地清洗着生姜,用刀切成姜片,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疏,偶尔还会差点切到手指,可他却格外专注。
锅里的水渐渐烧开,他将姜片放进去,看着姜片在水里翻滚,又小心翼翼地倒入适量红糖,用勺子慢慢搅拌,直到红糖完全融化,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生姜的辛辣与红糖的甜香。
这个过程很漫长,可顾羡之却觉得格外安心,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刚才在巷口,裴顾安护着帆布包不肯松手的模样,想起他眼里的倔强与脆弱,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他曾听特助提过,裴顾安的父母是意外车祸离世,临走前没留下多少东西,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是裴顾安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物件,里面装的大概是父母留下的书信、照片,还有他从小到大的一些旧物,是他仅有的念想,也是他在这世上,与双亲唯一的牵绊。
这些年,裴顾安在裴家,看似衣食无忧,住着宽敞明亮的房间,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可心里的孤苦与委屈,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小心翼翼地活着,看人脸色,受了委屈也从不肯声张,更不肯主动求助,只是一个人默默扛着,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用一层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
以前顾羡之只觉得他性子孤僻,难以接近,可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少年人在绝境里,自我保护的唯一方式。
顾羡之煮好姜汤,找了一个厚实的白瓷碗,小心翼翼地将姜汤盛出来,温度刚好温热,不烫口,却足够驱寒。
他端着瓷碗上楼,走到裴顾安的房门口,却发现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面透出淡淡的灯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轻了些:“开门,姜汤好了。”
房门很快就被打开了,裴顾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是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质地柔软,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头发也用毛巾擦干了,软软地贴在额前,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些许眉眼,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阴郁与倔强,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柔和。
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脸颊上的红痕虽然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可见,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显然下午挨的那一下,并不轻,连带着眼睛都受了累。
“进来吧。”裴顾安小声说了一句,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眼神也有些躲闪,不敢与顾羡之直视。
顾羡之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这间房很大,装修得精致简约,采光极好,家具齐全,可却没什么人气,少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热闹。
书桌上摆着几摊开的习题册和课本,字迹工整清秀,墙角放着一个简易的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多是旧书,书页有些泛黄,看得出来,裴顾安是个爱看书的人,也看得出来,他对这些书格外珍视。
他将姜汤放在床头柜上,沉声道:“趁热喝了,驱驱寒,免得感冒加重,明天还要上学。”
“谢谢表哥。”裴顾安低声道谢,声音依旧带着浓浓的鼻音,他走上前,双手端起瓷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辛辣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再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上残留的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连带着心里的那份冰冷与难堪,也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顾羡之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少年喝汤的模样上。
裴顾安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挺直,唇形好看,只是此刻嘴唇依旧泛着淡淡的紫色,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一举一动都透着乖巧与安静,全然没了在巷口时的那份倔强与防备。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下午那些人,为什么找你麻烦?”
裴顾安喝汤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瓷碗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刚刚散去的黯淡又重新聚拢,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就是同学之间的小矛盾,拌了几句嘴而已。”
他显然不想多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像是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也像是不想再提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往。
顾羡之看着他这副讳莫如深、不愿多言的模样,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少年人自尊心强,又格外敏感,定然是不想再提及被人欺凌的难堪,也不想让自己因为这些事情而费心。
他没有再追问,有些事情,若是裴顾安不愿说,他再追问,也只是徒增少年的难堪而已。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给我打电话。”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私人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名片设计简约,上面只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都能打通,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打给我。”
裴顾安端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颤,几滴姜汤溅在手上,温热的触感,却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直直地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名片,又看向顾羡之。
他知道顾羡之是裴家如今的掌权人,每天日理万机,有处理不完的工作和应酬,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又素来疏远冷淡,他从未想过,顾羡之会主动给自己私人号码,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是一束突如其来的光,猛地照进了他灰暗孤寂、满是阴霾的世界里,让他有些无措,又有些酸涩,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表哥……”裴顾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翻涌着,却最终只化作了这两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听着格外委屈。
“喝完早点休息,盖好被子,别着凉了。”顾羡之避开了他湿润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刻意维持着往日的冷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耳根正在悄悄发烫,心里更是乱成一团。
他向来不习惯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心,更不习惯面对别人这般脆弱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站起身,“我明天让司机送你去学校,以后放学也让司机准时去校门口接你,不许再一个人走小路,听到了吗?”
裴顾安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看着男人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泛红,眼眶愈发发热,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鼻音,认真地应下:“嗯,我知道了,谢谢表哥。”
顾羡之没再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脚步略显仓促地走出了房间,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心里满是懊恼与无措。他刚才是怎么了?
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说了那些逾越界限的话,做了那些不符合自己性子的事?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更不会轻易给别人自己的私人号码,可面对裴顾安,他却总是忍不住打破自己的原则,忍不住想要关心,忍不住想要护着他。
房间里,裴顾安端着空荡荡的瓷碗,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床头柜上的那张名片,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瓷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带着温热的温度。
这三年来,他在裴家小心翼翼地活着,步步谨慎,生怕行差踏错,惹人生厌,面对佣人的怠慢,他默默忍受;面对同学的欺凌与孤立,他独自扛着;
夜里思念双亲的时候,也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流泪,从未有人问过他过得好不好,从未有人在意过他是否受了委屈,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遇到事可以找对方。顾羡之今日的所作所为,像是一束暖阳,驱散了他心底三年来的冰冷与孤寂,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也有了一丝悸动。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触感微凉,却像是带着顾羡之指尖的温度,暖得人心头发颤。
他将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珍藏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弄丢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楼下庭院里的雨景,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夜色依旧深沉,可他的心里,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荒芜。
他想起顾羡之刚才皱着眉训斥他的模样,想起他扣着自己手腕往车边带的力道,想起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大衣,想起这碗温热的姜汤,还有那句“给我打电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心里暗暗想着,或许,在裴家的日子,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熬,或许,他也可以拥有一点点温暖。
而楼下的客厅里,顾羡之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只是这一次,他周身的冷意淡了许多,心里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烦躁。
指尖摩挲着刚才煮姜汤时残留的淡淡姜香,脑海里反复浮现着裴顾安苍白的脸、湿润的眼眶,还有他喝汤时乖巧安静的模样,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泛起阵阵涟漪。
他知道,自己对裴顾安的感觉,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悄变了质,不再是单纯的表兄弟之情,里面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道明的情绪,有心疼,有在意,还有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心动。
这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无比清晰,让他有些慌乱,却又并不排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果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明天一早,查一下霖市一中高二三班,所有和裴顾安有过矛盾、有过争执的学生,把他们的详细资料,还有他们的家庭背景,全部整理好发给我,半小时内,我要看到资料。”
挂了电话,顾羡之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目光看向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底的冷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他知道,那些欺负裴顾安的人,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裴顾安是他顾羡之护着的人,以后谁都不能再欺负他,谁都不能。
从今天起,裴顾安的事,就是他顾羡之的事。
他不会再让少年一个人默默承受那些委屈,不会再让他独自面对那些恶意,他要护着他,护着这个眉眼间带着倔强,骨子里却无比脆弱的少年,护着他心底那仅存的一点光亮,护着他往后的岁月,平安顺遂。
夜色依旧深沉,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可偌大的裴家老宅里,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与悸动,多了几分烟火气,也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情愫。
有些故事,在这个寒夜里,悄然埋下了伏笔,那些曾经的疏离与冷漠,终将被温暖与爱意慢慢取代,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他们还要经历很多考验,还要跨过很多阻碍,才能真正走到彼此身边,握紧对方的手,再也不放开。
顾羡之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的窗户,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眼底的温柔越来越浓。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需要他用心去守护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叫裴顾安。而他往后余生,最大的心愿,大概就是护着这个少年,岁岁平安,年年喜乐,如他的名字一般,顾盼心安。
而楼上的裴顾安,也站在窗边,久久没有离开。他望着楼下那盏亮着的客厅灯,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然萌芽。
他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他和顾羡之之间,会走向何方,可他却隐隐期待着,期待着和顾羡之之间,能有更多的交集,期待着那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能一直陪伴着自己,期待着有一天,自己也能真正在裴家站稳脚跟,能真正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温暖,直到春暖花开,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