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
第三章寒夜暖意,心尖微漾
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厚重绒布,沉沉覆在霖市的上空,入冬后的晚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卷着零星冷雨,密密麻麻砸在裴家老宅的落地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交错的水痕,晕开窗外模糊破碎的城市霓虹。
顾羡之独自坐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烟身被指腹无意识摩挲得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冷意。
偌大的客厅是极尽考究的豪门规制,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深棕皮质家具,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写实油画,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裴家扎根多年的底蕴与奢华,可这满室精致冷硬,反倒衬得空气里的孤寂愈发浓重,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冷清的滞涩。
他回老宅已经近两个小时,玄关处那双浅灰色的棉质拖鞋还安安静静摆在他的定制皮鞋旁,那是特意给裴顾安准备的,尺寸合宜,样式也是按着少年偏爱的简约风格挑的,可鞋的主人,却迟迟未归。
下午在霖市一中校门口辅路撞见的那一幕,像一根尖锐的细针,这几个小时里反复刺着他的神经,让他心绪难宁。
彼时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跨国会议,驱车从集团总部往老宅赶,车子刚拐进辅路,就瞥见巷口围聚着一群身影,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单薄少年,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裴顾安。
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态度嚣张,推搡着裴顾安,有人伸手扯他的书包带,有人指着他的鼻子恶语相向,少年的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松垮,脸上还带着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刺眼,可他手里却死死护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脊背绷得笔直如松,哪怕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怯意,眼神却依旧倔强,半点没有要低头服软的意思。
顾羡之自认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这些年在商场浮沉,见惯了尔虞我诈、冷眼旁观,连心都磨得冷硬,可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突如其来的慌乱与愠怒,顺着血液窜遍四肢百骸,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认识裴顾安三年,准确来说,是裴顾安住进裴家老宅整整三年。三年前的隆冬,裴老爷子亲自派特助驱车几百公里,把这个流落在外的亲孙子接回裴家,彼时的裴顾安刚遭遇双亲意外离世的重创,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阴郁与疏离,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穿着洗得褪色的旧衣服,站在裴家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局促与茫然。
那时候顾羡之刚临危受命接手家族旗下濒临亏损的科技公司,每天被报表、会议、应酬缠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弟”,只当是老爷子念及血脉亲情收留的可怜人,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的家庭聚餐,几乎与他毫无交集,连刻意的寒暄都觉得多余。
裴家人口素来简单,裴老爷子年事已高,身子骨虽还算硬朗,却也精力有限,大半时间都在城郊的疗养院静养,懒得过问小辈琐事;顾羡之的父母早年便定居国外,专注于海外产业,鲜少回国,偌大的裴家老宅,多数时候都只有他和裴顾安两个主人。
他们是名义上血脉相连的表兄弟,却比寻常陌生人还要疏远几分。饭桌上永远是沉默相伴,各自安静用餐,全程无一句交谈;楼道里迎面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擦肩而过时连衣角都不会触碰;
甚至偶尔在老宅花园偶遇,也是各自转身避开,连停留片刻都觉得尴尬。顾羡之性子本就冷淡寡言,年少时经历过家族内部的权力纷争,见惯了人心凉薄,早就习惯了用冷漠与疏离武装自己,不轻易对人交付半分真心。
对于裴顾安,他谈不上讨厌,却也绝对说不上喜欢,只觉得这个少年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戚与孤苦,看多了,反倒会勾起心底不愿触碰的烦闷,便索性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方才在巷口,亲眼看着那群半大的孩子肆意欺凌裴顾安,看着他明明害怕到指尖颤抖,却依旧不肯松开护着书包的手,不肯低头,顾羡之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车门,周身沉淀多年的威压瞬间释放开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高定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冷冽,往那里一站,便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那群平日里嚣张惯了的半大孩子瞬间就慌了神,脸上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与怯意,丢下几句色厉内荏的放狠话,便如鸟兽散般跑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和裴顾安两个人,还有地上散落的几本书。裴顾安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与无措,像是被人窥见了最狼狈的一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抬手便捂住了脸上的红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头埋得极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单薄的肩膀微微紧绷,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不安。
“站着干什么?”顾羡之的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苛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有多懊恼,懊恼自己刚才没能再快一点上前,懊恼让少年多受了片刻的委屈。
他向来不擅长表达关心,习惯了用冰冷的语气掩饰真实情绪,哪怕心里焦灼,出口的话依旧带着硬邦邦的疏离,“跟我走。”
裴顾安没动,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带着几分抗拒与难堪:“我、我还有东西没拿。”他说着,便要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手指却因为紧张和方才的推搡,颤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准确捏住书页。
顾羡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莫名又窜高了几分,可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那点火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无奈。
他沉默着站在一旁,耐着性子等他蹲下身,一本本捡起地上的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直到裴顾安收拾妥当,他才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接过少年手里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车边带。
裴顾安的手腕很细,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摸到凸起的骨节,微凉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顾羡之的动作下意识放轻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开,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裴顾安浑身紧绷,被他扣着手腕往车边带,脚步有些踉跄,却不敢挣扎,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步伐走。
坐进副驾驶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生怕惹得身边人不快。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空调开着适宜的温度,却依旧驱散不了两人之间的疏离与尴尬。顾羡之目视前方,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侧脸线条冷硬流畅,下颌线紧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愠怒,有懊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裴顾安则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心里满是难堪与不安,他宁愿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那些欺凌,也不想被顾羡之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麻烦到这位素来冷淡的表哥。
顾羡之不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紧张与局促,余光扫到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张了张嘴想叮嘱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密闭的车厢里。
他并非全然不知裴顾安在裴家的处境,老爷子虽疼他,却分身乏术,常年在疗养院静养,能给予的不过是物质上的保障;老宅里的佣人大多看人下菜碟,见裴顾安无父无母,又是后来才被接回裴家,看着不像能在裴家站稳脚跟的样子,暗地里难免有几分怠慢,饭菜上偶尔会偷工减料,打扫房间时也难免敷衍;
学校里的同学更是如此,有人因为他裴家的身份刻意巴结,更多的却是出于嫉妒,暗地里排挤他、孤立他,甚至明目张胆地欺负他。
这些事情,府里的佣人偶尔闲聊时会提及几句,他也曾听助理侧面汇报过,可那时候他只当是少年人之间的寻常摩擦,加上对裴顾安本就没什么关注,便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今日亲眼所见,才发觉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表弟,实在是太过疏忽,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他明明有能力护着他,却因为一时的不在意,让少年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委屈。
车子稳稳停在裴家老宅门口,顾羡之刚熄火,裴顾安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表哥,我、我想自己走走,晚点再回来。”
他实在是不想就这样狼狈地跟着顾羡之进老宅,也需要一点时间,平复自己慌乱难堪的情绪。
顾羡之看着他眼底的恳求,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明明知道天气这么冷,还下着小雨,却偏偏要往外跑,可看着少年眼底的倔强与难堪,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冷着脸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冰冷:“早点回来。”说完,便率先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旁,将帆布包递给裴顾安,看着少年下车,独自一人往路边走去,单薄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沉沉夜色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顾羡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心里满是烦躁与懊悔,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轻易答应他,恨自己没能再多坚持一下,把人带回老宅。
墙上的欧式挂钟,时针缓缓指向了十一点,外面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愈发大了些,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声音嘈杂,听得人心烦意乱。
顾羡之坐在沙发里,换了好几个姿势,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脑海里反复浮现着裴顾安苍白的脸、泛红的巴掌印,还有他护着帆布包时倔强的模样。
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拿起搭在臂弯里的黑色羊绒大衣,快步走向玄关,打算亲自出去找找裴顾安。
这么冷的天,又下着这么大的雨,少年身上还穿着单薄的校服,万一淋坏了身子,万一再遇到那些欺负他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刚换好鞋,玄关处的门铃就响了,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老宅里格外突兀。
顾羡之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猛地拉开门。门外,裴顾安正站在台阶下,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滴落,浸湿了衣领,肩膀和后背更是湿得一塌糊涂,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瘦弱的身形。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可手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旧帆布包,抱得很紧,像是生怕被雨水打湿,又像是抱着这世上仅存的依靠。
“你去哪里了?”顾羡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就将人往屋里拉,力道带着几分急切,“这么大的雨,不知道早点回来?是打算淋出病来才甘心吗?”
裴顾安显然没料到他还在等自己,更没料到他会这般失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被他拉着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踉跄,低着头,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我去书店还书了,路上雨下大了,耽搁了些时间。”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已经有了感冒的征兆,说话时,还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像是咳在顾羡之的心尖上。
顾羡之看着他滴水的发梢,看着他冻得微微发紫的嘴唇,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脊背,心里的火气瞬间就熄灭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没再说话,只是脱下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羊绒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裴顾安身上。
大衣很长,几乎能将少年整个人都裹住,衣料柔软温暖,上面还残留着顾羡之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带着温热的体温,瞬间驱散了裴顾安身上的寒意,让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抬手推辞,说自己不用这么麻烦,却对上顾羡之严厉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乖乖地任由大衣裹着自己,感受着那股来之不易的温暖。
“进去把湿衣服换了,我让厨房给你煮碗姜汤。”顾羡之的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生硬,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漠与疏离,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关心。
他知道裴顾安性子执拗,自尊心强,若是太过温和,反倒会让他觉得难堪,只能用这样生硬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在意。
裴顾安愣了愣,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昏暗的玄关灯光下,顾羡之的眉眼依旧深邃冷硬,下颌线紧绷,可眼底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暖意,不再是全然的冰冷与疏离。
他心里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身上的大衣,抱着帆布包,低着头快步往楼上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老宅里的宁静,宽大的羊绒大衣套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格外晃荡,背影看着孤单又可怜,却又因为那身带着体温的大衣,多了几分暖意。
顾羡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后背却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转身走向厨房,此时老宅里的佣人早就已经休息了,偌大的厨房冷冷清清,只有头顶的白炽灯亮着,洒下一片清冷的光。他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手臂,打开冰箱,仔细找出生姜和红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