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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人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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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值时分,天色将暮未暮。

温隽言收拾好桌案上的文书,刚踏出值房门槛,便见那辆熟悉的墨色马车静静停在提举司门外。

林梓立在车旁,见他出来,笑着拱手:“温大人,大人请您上车,一道回府。”

值房里尚未离开的同僚们,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温隽言脚步顿了顿,视线掠过那微微掀起的车帘。

傅时安端坐其中,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沉静,目光正静静望向他。

若是往日,他或许会心头或暖或不安,而后顺从地走过去。

可此刻,那些市井流言、同僚的窃窃私语,还有自己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愧疚,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住。

他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朝马车方向躬身一礼,言语疏离:“下官谢过首辅大人好意。只是下官忽然想起,还有几份北狄使团往来的文书需要整理核对,恐要耽搁些时辰。不敢劳烦大人久候,大人请先行回府吧。”

车内静了一瞬。

傅时安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听不出情绪:“何等紧要文书,非要此刻处理?”

温隽言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恭敬而疏离:“使团提出的互市细则初稿。下官想尽早理出脉络,以免延误后续洽谈。大人日理万机,不必为这等琐事挂心。”

又是一阵沉默。

暮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值房门口,周闻声摇扇的动作停了,楚凌旭抱着卷宗,担忧地看着温隽言的背影。

更远处,左书奕与蔡编修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而后无声笑了。

“既如此,”傅时安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温编修自便。只是公务虽重,亦需顾惜自身,莫要熬得太晚。”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温隽言依旧没有抬头。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林梓看了温隽言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跳上车辕,轻叱一声,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渐浓的暮色。

直到车轮声远去,温隽言才直起身,望着那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马车影子,心头空落落的,泛着细密的酸楚。

他转身回到值房,果然只有他一人了。

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晕洒在空阔的房间里,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其实并无紧要公务。

那些初稿,白日里已整理得七七八八。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傅时安。

在桌案后坐下,他随意抽出一卷旧档,漫无目的地翻看着,目光却无法聚焦。

【咸鱼系统:长期压抑不利身心健康哦!友情提示:今日躺平值-5,健康值-3。宿主,有问题要沟通,有误会要解开。】

嗯?咸鱼系统进化了吗?温隽言吓了一跳,随即苦笑。

“沟通?”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说什么?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温隽言?说你的深情可能给错了人?”

他摇摇头。

不如就这样,慢慢疏远吧。时间久了,那份莫名的吸引或许就淡了。

傅时安那样的人物,合该有更光明璀璨的前程,而不是与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孤魂纠缠,徒惹非议。

烛火噼啪炸开灯花。

温隽言回过神来,发现手中旧档拿倒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正欲收拾东西真正回家,值房的门却被轻轻叩响。

“进。”他以为是守夜的杂役。

门开处,进来的却是楚凌旭。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我就猜你还没走。给你带了岳仙楼的点心,豆沙包和桂花糕,还热着。”

温隽言心中一暖:“楚兄,你还没回去?”

“回去了一趟,想起你可能饿着,又折回来了。”楚凌旭将食盒放在桌上,打量着他的脸色,“温兄,你与首辅大人……是不是闹别扭了?”

温隽言手指蜷缩了一下,垂下眼睑:“没有的事。只是公务未完,不敢懈怠。”

楚凌旭在他对面坐下,打开食盒,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压低声音:“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今日下值,我都看见了。还有,你脸上的伤……是不是因为那些流言?”

温隽言沉默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里却越发苦涩。

“温兄,”楚凌旭语气认真起来,“我虽不知具体缘由,但首辅大人待你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他那样的人物,若非真心,何须如此?外头那些闲话,不过是些见不得人好的鼠辈嚼舌根,你若当真了,才是中了他们的下怀。”

“我知道。”温隽言咽下糕点,声音有些哑,“只是……楚兄,有些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我心中有结,一时难解。”

楚凌旭见他神情落寞,知他不想深谈,便也不再追问,只拍拍他的肩膀:“无论如何,饭总要吃,觉总要睡。你这脸色,比昨日还差些。早点回去歇着吧,身子是自己的。”

“嗯,多谢楚兄。”温隽言感激地笑笑。

又坐了片刻,楚凌旭告辞离去。

温隽言慢慢吃完那块桂花糕,将食盒收拾好,吹熄蜡烛,锁好值房的门。

踏出提举司时,夜幕已完全降临。

星子稀疏,晚风带着凉意。他独自走在寂静的长街上,脚步声清晰可闻,更衬得形单影只。

*^_^*

翌日午后,温隽言正在整理北狄使团提供的货物清单,一名礼部的小吏来到提举司,恭敬地递上一份红色请帖。

“温大人,我家尚书大人今晚在府中设下薄宴,特命小人送来请帖,请您务必赏光。”

温隽言接过请帖,展开一看,果然是礼部尚书覃盛年的手笔。

措辞客气,言道前番会同馆宴席,多亏温编修精通北狄语,及时化解误会,维护了国体,特设小宴以示答谢。

末尾还强调“略备薄酒,专为致谢,并无他客,万望拨冗”。

他将请帖合上,心中却是疑虑顿生。

覃盛年因通事出错、礼部丢脸之事,对他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突然设宴感谢?恐怕宴无好宴。鸿门宴罢了。

“有劳回禀覃尚书,”温隽言斟酌着措辞,“下官微末之功,实不敢当尚书大人如此厚意。且近日提举司事务繁杂,恐抽身不得……”

那小吏似乎早有准备,立刻躬身道:“温大人莫要推辞。尚书大人说了,此次宴请,一为感谢大人当日相助之情;二来,北狄使团在京,诸多礼仪往来、文书交接,还需与提举司多多协作。此次小宴,也算借此机会,与温大人商议些具体章程,以便日后公务顺畅。况,此事此前也是陛下金口玉言授意的,于公于私,都请大人务必赏脸。”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尤其是抬出公务协作的理由,温隽言若坚持不去,倒显得他倨傲,不顾大局。

他心中暗叹,只得点头:“既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请回复覃尚书,下官定准时赴约。”

“小人必定带到。”小吏完成任务,笑眯眯地走了。

楚凌旭凑过来,看了眼请帖,皱眉低声道:“礼部尚书?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温兄,你真要去?”

“理由冠冕堂皇,不去不行。”温隽言将请帖收起,揉了揉眉心,“见招拆招吧。左右是在他府上,大庭广众,他还能如何?”

话虽如此,他心中总有些不安。

下值后,他回府换了身稍显庄重的苍青色直裰,乘了辆雇来的青布小车,往覃府去了。

覃府位于城东,门庭不算最显赫,却也气象森严。

门房显然得了吩咐,恭敬地引他入内。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间灯火通明、陈设雅致的花厅。

厅中已摆开一桌精致席面,却并非如请帖所说并无他客。

主位上坐着面带笑容的礼部尚书覃盛年。左下首,赫然是那位北狄鞑靼部少主金延!

他今日换了身中原样式的锦袍,玉冠束发,少了些草原的粗犷,多了几分风流倜傥,只是那双桃花眼中的玩味与侵略性,丝毫未减。

金延身旁,还坐着一名作汉人打扮、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应是通译或随从。

温隽言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果然是个局。

覃盛年已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温编修来了!快请入座。本官还以为请不动你呢。”

温隽言按下心头波澜,依礼躬身:“下官温隽言,见过尚书大人,见过金延少主。不知少主在此,下官失礼了。”

金延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从发冠扫到腰间,唇角勾起:“温大人不必多礼。是本少主听闻覃尚书宴请温大人,想起前日校场匆匆一别,未尽兴,特意央了覃尚书,允我前来作陪。温大人……不会不欢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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