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人。”傅时安抬起眼眸,目光静邃地落向他,“你与太子殿下……当真并非那般关系?”
“什、什么?”温隽言一时怔住,怎么忽然又绕到太子身上去了。
“啊!”他骤然明白过来,耳根微热,“这怎么可能……下官我、我怎么可能会对男子有那种心思。”
“是吗?”傅时安声音放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间,柔软处被轻轻撩拨了下。
温隽言不由静了下来,望向傅时安。
从前他从未想过会与一个男子有什么牵扯,可如今却忍不住想,傅时安待他的好,究竟是他所以为的投缘,同僚,还是……旁的什么?
倘若真是后者呢?他又该如何是好,是接受还是拒绝?
“那……大人您呢?” 他问得小心翼翼,“您是钟情于女子的吧?”
似乎……他怕傅时安当真对他存了别样心思,又怕……对方没那心思。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惊了一跳,莫非是受这身体原主的影响,连自己也……
“本官不知。”傅时安沉默了片刻。他半生倥偬,心系家国朝堂,从未分神想过儿女之事。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温隽言脸上。
可,若真有那样一个人,能与之心神相照、冷暖相知,是男是女,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了。
温隽言这一夜睡得格外沉,仿佛要将前些日子熬的夜都补回来。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窗外阳光明媚,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
他难得赖了会儿床,什么也不想,只听着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小圆子咿呀学语的稚嫩声音,还有温隽柔与左之明低低的说话声,只觉得心头一片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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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隽言嘴角微扬,对系统的鼓励颇为受用。
他慢悠悠起身,又用了些清粥小菜,只觉得通体舒畅。
只是,一想到午后还得去提举司,那点悠闲惬意,又变成了淡淡烦躁。
算了,能偷得半日闲已是幸事。他收拾妥当,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官袍,深吸一口气,出门往提举司去。
方踏入值房时,便发现里头比往日似乎更热闹些。
周闻声正摇着扇子与人说话,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笑道:“温大人来了?正说到你呢。来,给你引见一位新同僚。”
温隽言抬眼望去,只见周闻声身旁站着个身着浅绯官袍的年轻官员,面容清秀,眼神灵动,正是翰林院的编修楚凌旭。
楚凌旭一见温隽言,眼睛倏地亮了,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温隽言的手:“是你!温编修,果然是你!我就说嘛,首辅大人怎会无缘无故想起调我来提举司。定是你在首辅面前为我美言了,温兄,你可真是我的贵人!”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响,值房里不少同僚都看了过来。
“楚编修,又见面了。”温隽言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尴尬,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楚凌旭浑然不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带着点促狭的好奇:“温兄,没想到你与首辅大人私交这般好?他竟肯听你的举荐!快说说,你们何时这般熟络了?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温隽言头皮一麻,眼角余光已瞥见内室门口不知何时立着的墨色身影。
傅时安就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眸光却深幽,正静静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以及楚凌旭几乎贴到温隽言耳边的亲昵姿态。
“楚、楚编修……”温隽言脸上发热,使劲抽回手,又拼命朝楚凌旭使眼色,袖子都快拽破了。
楚凌旭却会错了意,疑惑地眨了眨眼,关切道:“温兄,你眼睛不舒服?可是进了沙子?来,我帮你吹吹!”
说着竟真踮起脚,凑得更近,作势要帮他看眼睛。
“咳。”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自身后响起。
楚凌旭动作一僵,缓缓转过头,对上傅时安看不出情绪的脸,顿时像被掐住脖子般,讪讪地放下手,规规矩矩站好,躬身行礼:“下、下官见过首辅大人。”
傅时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一旁恨不得找地缝钻的温隽言,淡淡道:“楚编修初来,若是觉得清闲,不妨将那边书架上的北狄相关典籍旧档,按地域、年份重新分类规整,也好尽快熟悉事务。”
“是,下官遵命。”楚凌旭暗暗叫苦,那书架堆得满满当当,这得整理到何时?嘴上却不敢有半分犹豫。
傅时安没再多言,只又看了温隽言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温隽言心头一跳,随即转身回了内室。
楚凌旭拍拍胸口,凑到温隽言身边,小声道:“首辅大人方才那眼神……啧,温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温隽言无奈地看他一眼,低声道:“楚编修,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
尤其是在这位心思难测的首辅大人面前。
两人正要各自归座,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左书奕带着讥诮的说话声传来,分明是冲着蔡编修,眼神却飘向这边:
“蔡编修……你说这有些人啊,就是面子大。听说前几日右都御史魏大人亲自上门,想为自家子侄谋个进提举司历练的机会,都被首辅大人以‘唯才是举’为由婉拒了。呵,结果转头就调了个翰林院的旧识来。蔡兄,你说这‘才’的标准,到底是怎么定义的?”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温隽言只当没听见,面不改色地坐下,翻开一本旧档。
楚凌旭初来乍到,虽觉尴尬,但见温隽言如此淡定,也定了定神,默默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
左书奕见两人毫无反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更是不悦,冷哼一声,重重摔了下手中的卷宗。
温隽言一心只盼着赶紧到下值时辰,对这些不痛不痒,毫无杀伤力的话丝毫不在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日后,北狄使臣如期抵达京城,下榻会同馆。
当晚,馆内设宴接风,傅时安作为总揽接待事宜的重臣,携周闻声、温隽言,并礼部几位官员一同出席。
宴席布置得华美庄重。
北狄正使是一位面色黝黑、目光精悍的中年男子。
副使则较为年轻,眉宇间虽有塞外男儿的粗粝锋芒,举手投足却又透着几分中原式的文雅倜傥。
生了一对桃花眼,莫名生出几分轻挑,眼底藏着几分狂狷桀骜。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盏,实则竖耳听着全场动静,偶尔侧首,用流利的北狄语向身旁随从低语两句,似在确认什么。
双方见礼后,礼部派遣的通事上前翻译。
傅时安坐在上首,率先举杯:“本官代表我国陛下敬使者、副使和诸位。”
话音落下,那副使却故作不知,只等通事磕磕绊绊地用北狄语转译一遍,才慢半拍地举起杯,用带着流利口音的汉话回道:“多、谢……大人。”
他故意说得断断续续,掩去眼底的精明。
“敬大人。”众人齐齐举杯。
副使金延勾唇一笑,举杯时目光却扫过傅时安,又落向下首的温隽言,眼神玩味。
丝竹管弦声声绕梁,珍馐罗列,酒过三巡,表面一派宾主尽欢的热闹场面。
起初一切顺利,无非是些场面寒暄。
当北狄正使用流利的北狄语,语速极快地询问边境互市的具体细则、货品定价依据乃至历年贸易数据时。
大周通事额上渐渐起了汗,翻译起来也开始磕绊,有些专业术语明显译得词不达意,甚至曲解了原意。
温隽言坐在下首,垂眸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听出那北狄正使的问题相当内行且尖锐,而己方通事的翻译……简直是漏洞百出,连蒙带猜。
他瞥了眼傅时安,见对方虽然面色沉静,指尖却在酒杯上轻轻点着,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果然,那北狄正使听完通事磕磕绊绊的翻译,与副使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轻蔑。
他忽然换了种更快的语速,夹杂着一些古语和部落方言,说了一长串。
这帮蛮子……哪里是不懂汉话?分明是借这半吊子通事的嘴,故意搅混水,要看大周的笑话!
礼部通事瞬间脸色煞白,汗如雨下,支吾了半晌,竟硬着头皮,按照自己勉强听懂的几个词,胡乱翻译道:“北狄使臣说……说他们远道而来,诚意十足,希望我朝也能展现诚意,比如……比如割让边境三城,以、以示友好……”
此言一出,大周这边几位官员脸色骤变。割让城池?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就连周闻声摇扇子的手都停了下来。
傅时安面色一沉,目光扫过通事和北狄使者。
那北狄副使听完通事的翻译,先是一愣,随即与正使等人对视一眼,竟齐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的嘲弄毫不掩饰。
温隽言简直目瞪口呆。
这通事……是对方派来的卧底吧?这都能翻错?还错得如此离谱,要命!
傅时安面色已然沉了下去。
他虽不通北狄语,但从对方使臣突兀的大笑和己方官员骤变的脸色,也瞬间明白这翻译出了大问题,而且绝非小事。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温隽言,那眼神分明在问:你既通北狄事务,方才可听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