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温隽言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踏着落日余晖,慢步穿过街巷。
京都的傍晚,市井气息渐浓。
茶楼酒肆挑起灯笼,胭脂铺、绸缎庄、干果店、书斋……鳞次栉比,行人步履悠闲。
他依着记忆,顺道走进店铺,为妹妹选了一盒胭脂,为弟弟挑了一锭松烟墨。物件小巧,轻轻便纳入袖中。
几经询问,方才寻到首辅府邸所在。
只见青灰色高墙沉稳肃穆,一对石狮静踞门前,气势威严。虽不显奢华,但这份古朴庄重,与他所居的小院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府内两株高大的玉兰探出墙头,枝叶蓊郁,在夕阳下落下长长的影子。
温隽言在阶前停下,仰头望了望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和厚重的匾额,轻轻吸了口气,终是上前,面带笑意拱手道:“在下温隽言,乃翰林院编修,特来此感谢首辅大人救命之恩……”
两名守门侍卫瞥见他手中食盒,只当又是哪个不识趣的前来钻营,语气里透着不耐:“首辅大人公务繁忙,岂是随意能见的?请回吧。”
“大人,误会了,”温隽言解释道,“在下并非求见,只是承蒙首辅大恩,特备了些亲手做的点心,聊表谢意。”
“大人的膳食自有府中安排,不劳费心。”侍卫见他还不走,脸色更沉,“何况外来食盒,若出了差池,谁担待得起?”
“既如此……也罢,那在下便先行告辞。”温隽言也不强求,心意到了便是,既进不去,倒也省事。
不远处马车辘辘缓缓驶近。
随行侍卫林梓上前向车内低语:“公子,是翰林院的温编修,提着食盒,像是……来送东西的。”
傅时安此前见过温隽言几次,林梓都在侧,故而认得。
“不过,”他补充道,“似乎正要走。”
“哦?”车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傅时安眉梢微动,上一世,这人可从未登过他的府门。这一世,果真是不一样了。
“请他进来。”声音清越平稳传出。
“是。”
温隽言走出不过十余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梓上前拱手:“温大人,请留步。”
温隽言转身,面露疑惑:“阁下可是在唤我?”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林梓恭敬道:“正是,首辅大人邀您入府一叙。”
温隽言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那位风姿清举的首辅已撩帘下车,正立在阶前望向自己。
两人目光一触,傅时安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翩然入内。
林梓侧身示意:“温大人,请。”
温隽言原本只想把东西送到门口便算了,并没打算真与这位大人物打照面。
此刻突然被邀入府,反而有些无措,脚下迟疑:“有劳大人转交便是。不过是一些自制的点心,不成敬意,只为感谢首辅大人那日相助……”
林梓听了却微微一笑:“大人倒真是有趣。旁人若得此机会,早已喜不自胜。您倒好,反而推辞起来。”
“并非推辞,实在是……”温隽言忙要解释。
“大人,”林梓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首辅既已开口,若再婉拒,倒显得谢意不诚了。”
哈!这倒成他的不是了。
温隽言心里嘀咕,面上只好应道:“那……便劳烦引路。”
本以为会在书房或正厅相见,不料林梓领着他穿廊过院,直走向深处那株探出墙外的玉兰。
花树正值盛放,如雪如云。
树下设一方白玉圆桌,两张石凳,桌上茶烟轻绕,清香暗浮。
傅时安已坐在那儿,墨发青衣,姿仪清肃,袖角随微风轻卷。
温隽言缓步走近,一路上心中百转千回,终于在他面前停下。
林梓无声退去。
四下顿时悄然无声,唯闻风过叶隙的细响。
温隽言静立在侧,一双美目望向傅时安,想从他神情中辨出些端倪。
傅时安亦抬眸看他。眼前这人与记忆中不同,目光清亮坦荡,不见谄媚,亦无惧色,只澄澈净朗地回望着自己。
他忽然低笑一声,嗓音温淡:“温编修见了我也不行礼,还这般瞧着,莫非是觉得……本官脸生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