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隽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微微一怔。
随即意识到失仪,连忙后退半步,抬手行了一礼:“下官失态,望大人恕罪。”
至于对方的话……他用余光偷偷瞧着傅时安,对方是长了一副好看的皮囊不假,可他确然非此道中人!
不过,看对方神色如常,方才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遂也不作他想。
傅时安没接这话,只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他提的食盒上:“温编修,带的什么?吃的?”
若换作旁人,便是用黄纸随便一包,他都觉得里头另有文章。
可这人若是温隽言,他们虽无深交,却也听人说起过他家境清贫,因此断定他绝非来行贿赂之事。
“一点吃食,自己做的,聊表谢意。”温隽言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那日天牢之事,多谢大人解围。”
傅时安抬手示意他坐,自己则提起茶壶,斟了两杯清茶:“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温编修,天牢那一夜,可还好?”
声音平稳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寻常问候。
温隽言在他对面坐下,指尖碰了碰微烫的杯壁:“托大人的福,无碍。”
“那就好。”傅时安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在辨认什么,“温编修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温隽言心中微紧,面上却笑了笑:“人经历一遭,总会有些变化。大人说是不是?”
傅时安不置可否,只轻轻拨动杯盖:“也是。”他话锋一转,“方才府门侍卫可是为难你了?”
温隽言不知他这话何意,不过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给侍卫惹麻烦,只斟酌道:“并未,原是下官唐突,未事先递帖。”
傅时安淡淡道:“确该如此。本官这府里,也不是谁想进便能进的。只因总有投机取巧之流,妄图攀附。”
这话说得平常,却隐约有几分回护之意。温隽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头抿了口茶。
心中暗想:傅时安此人看着表面和顺,可说到关键处,总能四两拨千斤。温隽文托他转达的话,此刻又岂是开口的时机。
傅时安也不追问,指尖点了点食盒:“不打开看看?”
温隽言这才想起正事,忙打开盒盖。
只见盒中是一个圆形的糕饼,色泽柔润,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与蛋奶气息。糕体表面点缀着几颗鲜亮果子,边缘还做了精致的纹样。
“这是……”饶是傅时安自诩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此物。
“蛋糕。”温隽言解释道,“下官从闲书上看到的方子,试着做了些。虽不值钱,却是干净用心做的。”
傅时安看了片刻,忽然问:“温编修常下厨?”
“闲暇时偶而为之,倒也没常下厨。”温隽言轻叹了一口气,按家人说法,他也该是远庖厨才对。
“翰林院的编修,竟也有这般闲情逸致。”傅时安的语调微扬,“不尝尝么?”
温隽言略感意外,迟疑道:“大人……不先命人验过么?”如傅时安这般身份的人,该是出入皆有规制,餐食照例是该有人试毒才对。
傅时安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深处藏着点别的情绪,看不真切:“你会害我?”
“自然不会。”
温隽言失语,这般问若真是有心人加害!又岂会直说。
“那便不必。”他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已拈起一小块,从容送入口中。
“大人,您……”温隽言喉间一哽——这就信了?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之人是权倾朝野的首辅,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品尝着他亲手做的食物。只见傅时安眼睫微垂,腮边只极轻地动了一下,若非喉结随之缓缓一滚,几乎看不出他在品尝什么。
周遭寂静,只余玉兰香暗自浮动。
茶盏被无声撤下。
半晌,傅时安才抬眼,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漾开:“很特别。甜而不腻,松软适口。”
“大人,还有……”却见温隽言修长的手指又打开了第二层食盒。
几种食材的香气扑鼻而来,傅时安顿时提了兴致,目光灼灼注视着温隽言。
温隽言将食盒中的菜肴依序端出,每取一碟,便报上一个雅称:
“荷叶粉蒸肉,梅菜麒麟肉,鱼香煨紫玉,白玉豆腐盅,松鼠戏金鳞。”
最后取出一只青瓷炖盅,轻置案上,道:“还有最后一道,清心翡翠盅。”
连米饭也盛得恰到好处,另备了一副乌木筷与素瓷汤匙,齐齐整整地搁在一边。
傅时安的眸光明显亮了起来,眉梢眼角都染上真切的笑意,连声音也透出几分轻快:“这些……都是温编修亲手做的?”
温隽言将饭碗轻轻推至他面前,又递上筷子,筷头礼貌地朝向对方,末端留在自己这边:“自然。大人请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