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吧,温编修,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舍不得离开这牢房不成?”方才那狱卒走进值房,见傅时安对温隽言态度和善,也跟着客气道。
“大哥说笑了。只是这深更半夜的,在下住处离此尚远,想着不如在牢中暂歇一晚,等天亮了再回去。”温隽言答得一脸坦然,面不改色。
哪个会真舍不得牢房呢?只是这朝代入夜后四处漆黑,又无车马可雇,要他独自走夜路回家,实在不便,心里也难免发怵。
狱卒打量他几眼,许是看他模样顺眼,又或是刚收过他的好处,语气和缓下来:“也罢,方才首辅吩咐我送大人回去,那便走一趟。不过我还得等交班,劳烦大人稍候片刻。”
“哎呀,大哥这话折煞在下了,我闲人一个,等一等不妨事。倒是大哥当值辛苦,是我给您添麻烦才是。”温隽言赶忙应下——这可是送上门的顺路车,哪有不要的道理。
狱卒被他几句话说得眉开眼笑:“小大人这般会说话,往后必定前程似锦。”
温隽言面上笑笑:“承您吉言。”
心里却叫苦连天:天知道他只想安安稳稳躺平过日子。
回到永乐胡同时,打更的梆子正敲响五更天。
咸鱼系统叮叮当当也跟着响个不停。
震得他一阵头晕眼花,赶紧扶住院门才站稳。草草谢过狱卒,便逃也似的钻进了屋里。
按着习俗,出狱后须跨火盆,烧尽牢狱之灾的晦气。沐浴更衣,洗去过往污秽,拥抱新生活。吃太平面,祈福平安。还得去寺庙祭拜,祈求未来顺遂。
不过这些乃是讲究之人要做的,偏偏温隽言是个不讲究此道的。所幸连囚衣都未来得及换上,只仔细净了手脚,便缩进被窝,倒头就睡。
哪知道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外头就炸开了锅,锣鼓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活像要把屋顶掀了。
“新皇登基,恩泽四海,大赦天下!”声音传入市井,街头百姓瞬间骚动,议论纷纷。
“新皇仁德,真是普天同庆啊!”
“改元换代,万象更新,盼国泰民安!”
满京城都是喜气洋洋,可这跟温隽言有什么关系呢?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
况,他这芝麻小官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没有,能守好翰林院这方案牍,理清分内的文墨职司,对得起俸禄,便是本分了。
他眼皮动了动,又心安理得地缩回了被子里,沉沉睡去。
殊不知,金銮殿上,却另是一番光景。
御座之上,凌王宋景渊身披崭新明黄龙袍,煌煌生辉。他目光如炬,扫视殿中群臣:
“朕起于行伍,深知物力维艰,太平天下非一日可成。自今日起,各司各部,皆须以‘励精图治、勤俭节用’八字为训。为此,朕意已决,特设‘景瑞振兴提举司’,专责厘清积弊、推行新政、督察实效。”
他的视线转向文臣班列最前方:“此事千头万绪,便劳傅首辅费心筹划。”
傅时安应声出列,一身朱红官袍更显风仪清举,他躬身道:“臣遵旨。”
“着你总领提举司一切事务,可自各部衙署遴选干才,并准专折奏事。一应所需,诸司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宋景渊的指令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臣,领旨。”傅时安语气平稳,“陛下锐意图治,所选人员,首重实干廉洁,兼顾各司衙平衡。臣将拟定详细章程,呈请陛下御览后施行,也请诸位配合才是。”
“臣等遵旨,定全力配合首辅。”各部司官员异口同声紧随其后。
宋景渊微微颔首,对这位年轻首辅的沉稳干练显然颇为满意。
然而,他锐利的目光忽而一转,如冷电般落向文臣班列中的宿青封:“宿掌院。”
被点到的宿青封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慌忙出列,垂首恭立:“老臣在。”
“翰林院乃清贵之地,天下文脉所系,朝典章制所出。”宋景渊声调不疾不徐,“只不过,近来翰苑某些文章,未免有失斟酌;行事之间,亦颇多不妥。或是为人所蒙蔽,或是一时糊涂。如今万象更新,正当涤浊扬清。宿卿以为,翰林院当如何自处,方能不负‘天子近臣、文宗渊薮’之清誉?”
这番话如重锤般击在宿青封心头。他岂能不知新帝所指?冷汗瞬间透湿了内衫。
“陛……陛下!”宿青封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声音发颤却强自清晰,“老臣昏聩!未能严格管束院务,明辨是非,幸蒙陛下天恩浩荡,未加严谴,反赐悔改之机。老臣……老臣……”
他深吸一口气:“老臣恳请陛下,容翰林院将功补过!自即日起,臣必率领全院编修、检讨,严加考课,整肃风纪。翰林院上下,愿为‘景瑞振兴’竭尽才智,详考历代治国良策,供陛下与首辅大人采择!若再有差池,老臣甘受任何责罚!”
金銮殿上一片寂然。文武百官皆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波澜暗涌。
傅时安垂眸静立,似在沉思翰林院乃至翰林院日后于此“振兴提举司”中可担任何职。
御座之上,宋景渊沉默地注视了宿青封片刻,眼中锐色稍敛。
“宿卿既知悔改,亦有担当,朕便准你所奏。翰林院之过,朕记下了。翰林院之功,朕也拭目以待。平身吧。与你手下那些清流,好好替朕、替这新朝,做些实在文章。”
“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宿青封再次重重叩首,方才有些踉跄地起身,退回班列。背后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宋景渊的目光重新扫过满朝文武,那无形的威压再度笼罩群臣。
“提举司一事,就此定下。傅首辅,细则章程,三日内呈报于朕。”
“臣遵旨。”
“退朝。”
那厢朝堂发生何事,温隽言这厢全然不知,却是一睡到了日上三竿,待肚子咕噜噜响起,他才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恰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言儿这孩子,客人都到门口了,也不见人影!”是温母的声音,带着笑意,热热闹闹地引着人进了堂屋。
温隽言趿拉着鞋从里屋探出头:“娘,你们回来啦?谁找我啊?”
“贤弟。”
这声音……
“怎么是你?!”温隽言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眼前这人,不是他那半路结拜、又结拜半路的便宜大哥左之明,还能是谁?
左之明拱手一礼,笑道:“贤弟,愚兄家中已无亲人,正愁无处落脚。我看你这院子甚好,不知能否请贤弟与伯父、伯母收留一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