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天牢里阴气森森,唯一一点可怜的月色从高墙窄孔漏下,在地上投出稀碎光斑。
狱友们吃饱的、没吃饱的,大多已鼾声四起,呼噜声此起彼伏,睡得正沉。
唯有温隽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得明亮。他向来睡眠浅,还穷讲究——没有舒适的枕头,没有安静的环境,那是绝难安眠的。
偏巧隔壁牢房有位狱友,唉声叹气了整夜,硬是陪着他熬到了这个时辰。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温隽言索性爬起来,轻手轻脚挪到木栏边,压低声音道:“老兄,你进来多久了?怎地还不睡?”
那人正愁没人说话,闻声登时来了精神。
温隽言只觉眼前黑影一闪,携着一阵风,那人已贴在相邻的木栏前,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眨了眨眼,借着微光打量对方:“兄台……会功夫?”
“略懂,”那人颇有些自得地伸出五指,“武林榜上,好歹排这个数。”
“前五?!”温隽言目光灼灼,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武林高手。
“五十。”那人纠正道,见温隽言眼中并无嘲讽,反倒盛满了清澈的、甚至有点愚蠢的求知欲,这才摸着下巴,慢悠悠补充,“武林中高手如云,在下嘛……学艺不精。”
温隽言一时语塞。连江湖都这么卷了吗?
“大侠客气了,”他重整旗鼓,问回正题,“未知大侠所犯何事?又因何长吁短叹?”以对方方才的身手,越狱似乎并非难事。
“别大侠大侠的,听着生分。在下行不更名,左之明,江湖上朋友给面子,叫声‘混江龙’。失手伤了人,明日午时……问斩。”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将人打残了?律法竟如此严苛?”在温隽言零碎的记忆里,这朝代的律法还算宽仁。
“哎,说重不重,说轻……也算不得轻。”
“哦?此话怎讲?”
“伤了对方的……命根子。”左之明话语间带了些许自责,要是出手时收着点就好了。
“啊,这……”温隽言下意识并拢双腿,只觉得身下一紧。
伤在此处,确实有点……不讲武德。
“对方还是兵部侍郎的独子。”左之明补上致命一击。
温隽言望着近在咫尺的江湖客,由衷道:“佩服!大侠一出手便是大手笔。不过,在下瞧大侠面相磊落,绝非穷凶极恶之徒,想是那人作奸犯科,咎由自取?”
“知音啊!”左之明目光大亮,激动之下,双手越过木栏,一把握住温隽言的手。
“咦?小大人,你们读书人的手,都这般嫩滑么?”他忍不住又摩挲了两下。
温隽言浑身一激灵,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直到背抵冰冷石壁才停下。
他嘴角微抽:“大侠,同是男子,又都是直……咳,正经人,便莫要说这等曖昧不清的话,平白惹人误会。”
左之明哈哈一笑,爽快道:“你这小大人有意思!可惜我没啥活头了,不然定要与你结拜为兄弟!”
“啊,这……”温隽言见他性情爽直,又想到这是对方“临终遗愿”,一时圣父心泛滥,热血上涌,“大哥,人生得意须尽欢!趁着人还在,想做什么,做便是了!”
左之明目光灼灼:“贤弟,承蒙不弃!咱们这便结拜!”
温隽言想起戏文里歃血为盟的桥段,正庆幸天牢里寻不到利器,免了割掌之痛。
岂料左之明并指如刀,在自己掌心干脆利落一划,血珠瞬间渗出。
温隽言看得头皮发麻:“大哥,你看我这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刀可用,不若……心意到了便罢?”
左之明豪迈道:“那怎么行!结拜乃严肃之事,岂能儿戏?贤弟莫怕,你靠过来些,大哥帮你!”
温隽言:“……”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都怪自己多嘴!若非当事人就在眼前,他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看着左之明那殷切又悲壮的眼神,他把“反悔”二字咽了回去——让一位将死之人含憾而终,这罪过可就大了。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嗓音自牢房转角传来,带着几分玩味:
“看来温编修在狱中过得甚是惬意,还有闲情与人结拜。”
随即,一道身影缓步走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温隽言心头一跳,飞速回忆方才所言,确定并无悖逆之词,方才稍安。
狱卒已上前开了锁,语气不耐:“温隽言,首辅大人提审,出来!”
温隽言瞥了眼那道背身而立的挺拔身影,腹诽道:深更半夜提审,就不能等天亮么?
狱卒见他不动,厉声催促:“磨蹭什么!让首辅大人久等,有你好看!”
温隽言再次回头看了眼又开始叹气的左之明。
对方扬起声,语气悲壮:“贤弟!若能出去,每年清明,别忘了给大哥烧点纸钱,再……再烫壶好酒!”
温隽言脚步一顿,回头,郑重拱手:“大哥,一定!”
所谓提审,却并未去往阴森刑房,而是被带到一间值房。
“启禀首辅,犯人带到。”
屋内,傅时安端坐在一张普通的松木椅上,一身青碧中衣,外罩墨绿锦袍,姿仪挺拔。他与这简陋值房,乃至身下木椅,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略一颔首:“退下,离远些守着。本官有机密之事要问,无事勿扰。”
狱卒躬身退出,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温隽言自认是个怕死又怕疼的软骨头,当即“噗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声音凄切:“首辅大人明鉴!在下实在冤枉!”
“是吗?”傅时安自怀中取出两本薄册,俯身递到他面前,“温编修不妨先看看这个,再行辩解。”
温隽言抬眸,撞进一双深邃眼眸。
傅时安面上温润俊雅,眼底却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仿佛猎人审视已入网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