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安已重新上前。他并未急着再去扯那死结,而是先伸出两指,捏住绳结上下端,略略松出一点缝隙,减缓了压迫。
随后才从腰间取出一柄不过寸余长的乌鞘小匕首,刀锋薄如蝉翼。
他用指尖抵着刃背,极小心地探入绳结缝隙,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一点点将紧缠的纤维割断。动作细致得近乎……温柔。
温隽言僵着不敢动,却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手腕皮肤的温度,以及那专注而平稳的呼吸。
首辅大人为何这么……耐心?
这反常的待遇让他心里非但没觉得放松,反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麻绳终于脱落。
温隽言活动了一下僵痛的手腕,连忙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多谢大人。”
萧勇在一旁看得心头惊疑不定。
他与傅时安打交道不算少,可从未见过这位以冷清寡言、手段莫测著称的首辅,对哪个阶下囚、甚至对大多数同僚,有过如此……亲手为之、细致周到的举动。
傅时安不是暴戾之人,但也绝非温情脉脉之辈,他的“好”往往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冷静而疏离。
今日这般,着实反常。
“大人!冤枉啊。”
“士可杀不可辱!你们抓了我们,还会有千千万万人站出来!”
“狗官!迟早遭天谴!”
一阵嘈杂的哭喊怒骂声骤然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方才诡异的安静。
傅时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那点细微的波澜很快平息,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冷了一分。
温隽言抬头望去,心里猛地一沉。
那不正是刚才趁乱逃散的楚凌旭和翰林院掌院等一干人吗?此刻竟被悉数押回,个个狼狈不堪。
那几人也很快看见了站在傅时安近前的温隽言。
“温编修!”
“隽言!”
有人急切呼喊,甚至直呼其名:“隽言!你可还好?”
萧勇脸色骤变,凌厉的目光射向温隽言,随即迅速转向傅时安,压低声音急报:“禀首辅,凌王殿下半个时辰前特遣人送来急令,点名要缉拿的要犯名单里……确有‘温隽言’此人。说是……翰林院逆党核心之一。”
傅时安的目光始终落在温隽言,此刻更是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人那瞬间的错愕、茫然、随即涌上的焦急与冤屈,他尽收眼底。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却带上一点难以捉摸的、近乎玩味的调子:“温编修,此番……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首辅大人明鉴!小人一向谨守本分,埋头修书,从不曾涉足任何党争!”温隽言后背沁出冷汗,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凌王殿下明察秋毫,定是受了奸人蒙蔽挑拨!两位大人,下官人微言轻,无权无势,平日只知兢兢业业干活,如同草芥牛马,怎会是什么核心要犯?这、这纯粹是有人蓄意构陷,欲置下官于死地啊!”
傅时安静静听着,眼神深邃。
上一世,此人并未试图出逃,更无眼前这般鲜活生动、甚至有些滑头的言行举止,与前世记忆中的温隽言大相径庭。
莫非他也重生了?在刻意伪装,还是这一世的轨迹已然不同?
“凌王殿下为何突然对此人下此严令?”傅时安问的是萧勇,目光却仍锁着温隽言。
“大人请看,”萧勇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这是从翰林院掌院身上搜出,并经其……指认画押的部分同党名录,其中清晰列有温隽言的名字与职务。”
温隽言眼前一黑,只觉一口惊天大锅凌空扣下。
人在家中睡,祸从天上来!这掌院平日里道貌岸然,慈眉善目,没想到竟是个血口喷人的阴险之人!斯文败类!
“隽言!”一道熟悉又令人火冒三丈的声音传来,带着刻意装出的焦急与关切。
温隽言猛地转头,正对上不远处翰林院掌院投来的视线。
对方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伤,眼神却复杂难辨。
新仇旧恨,加上被无辜牵连的滔天冤屈,瞬间冲垮了温隽言理智的弦。
他想也没想,血液往头顶一涌,竟忘了傅时安就在身旁,猛地朝那掌院的方向扑了过去,嘶哑的怒骂从牙缝中挤出:
“老匹夫!看我不掐死你。”
他动作突然,身旁侍卫一时竟未拦住。
然而,就在他扑出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扯住了他后颈衣领,生生将他拎住。
温隽言扑腾了两次,却因对方力道不小,竟没挣脱开来。
温隽言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愕然回头,正对上傅时安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星辰浩瀚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反应。
他眼神尴尬地瞟向傅时安。
“温编修,”傅时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凌王殿下要的人,在本官面前,还是安分些好。”
他的手仍未离开温隽言的肩膀,那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不轻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