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语方浓处,惊看对面人。
温隽言循声望去,正撞上人含笑的双目,那可不正是正主傅时安么?!
他嘴角一抽,手脚都僵了,若不是双手被捆着,简直想当场刨个地缝钻进去。
形势比人强。他向来觉得自己是识时务的俊杰。
大学时兼职跑龙套,导演喊跪就跪,姿势到位,态度谦卑——这门手艺,至今可都没生疏。
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也得有命在才行!人死了,剩下的不过是森森白骨一具!
只听得“噗通”一声,他才反应过来,人已直挺挺跪倒在地。
因为双手被绑,身子一时失衡,不光是膝盖砸地,整个人都向前扑了下去。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温隽言耳根发热,脸上也烫了起来。
傅时安负手立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取悦了,可那笑意还未及眼底便已散去,只余一片沉静。
待温隽言仓惶抬眼时,对上的便又是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
“老狐狸,搁这儿演川剧变脸呢?”
尴尬,憋屈,有辱斯文!这群混账。温隽言在心里暗骂。
“端正你的态度!”萧勇却听见了,抬脚就踹他,“就说你不老实,在首辅大人面前还敢造次。”
狗腿子!
温隽言斜他一眼,心中腹诽,随后挣扎着爬起来:“这位……首辅大人,您看,我这大礼也行过了,能不能……先让人给我松松绑?浑身气血都不畅了。”
傅时安的目光在他被粗糙麻绳勒出红痕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这才缓步踱近。
他步履从容,衣袂几乎不惊尘埃,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愈发清晰。
位高权重之人,哪怕私下再怎么腹诽都行,可一旦真站到面前,那自持的威仪便如实质般压下来。
更别说眼前这位不光权倾朝野,身形挺拔高大,投下的影子几乎能将温隽言整个笼罩住。
温隽言喉头动了动,下意识想退,却生生挺住。
他索性转过身去,把背后被绑得死紧的双手往前提了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首辅大人请看,实在勒得难受。”
傅时安眼帘微垂,扫过那挣扎中磨破皮的嫩白手腕,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侍卫司的人办事是毛躁了些。”
他顿了顿,视线抬起,落在温隽言脸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倒显得温编修……格外细嫩了。”
温隽言:“……”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松绑吗!这傅时安是故意绕着说话吧!
四旁又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身后传来几人毫不遮掩的议论:
“什么身份,一个小编修也配让首辅大人费心?”
“叛党里头尽是这种货色,难怪太子成不了事。”
温隽言只当没听见。总归没好话。
此时他也不由怀疑:难道原主真是太子一党?他翻过原主的记忆,零碎残缺,有些段落像被刻意抹去,时间也对不上。
那……把自己是叛党这事儿也忘了,似乎……也说得通?这叫选择性失忆吗?!
温隽言觉得脑袋突突地疼,再想下去真要炸了。
他正想再开口求情,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书墨与沉香气味的气息忽然靠近。
不是萧勇身上的汗味或皮革铁锈气,而是干净的、属于文臣高官的味道。
温隽言背脊一僵,刚要转头,便听见傅时安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侧响起,不高,却清晰:“不是想松绑?那就别动。”
“岂敢劳烦首辅大人亲自动手!下官、下官惶恐!”温隽言身子一缩,这话脱口而出,带着真切的惊吓。
让当朝首辅亲手给他解绳子?这比老板突然要给他升职加薪还让人心慌!
一旁的萧勇闻言脸色一变,立刻抢步上前:“大人,这等粗活让属下来便是。”说着已伸手去扯绳结。
傅时安动作稍顿,瞥了萧勇一眼,并未阻拦,只淡淡道:“也好。”
他向旁略退了半步,袖手旁观。
谁知萧勇大约是觉得温隽言方才那话打了他们的脸,手下存了暗劲,本就系得死紧的麻绳被他拽着两头狠力一扯,不但没松,反而绞成了更硬的死疙瘩,深深陷进皮肉里。
温隽言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嘶——!”
傅时安的目光随之落在他瞬间泛白又涨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抬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罢了,还是本官来吧。”
萧勇动作一僵,慌忙退开,额角渗出点汗:“是、是属下笨手笨脚。”
他狠狠剜了温隽言一眼,认定了是这狡猾的编修故意让他出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