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渊和赵葭仪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褚玠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窗外湿漉漉的白玉兰与青瓦交相辉映，枝桠蓄力向上伸长，蓬勃的生机好似要突破细框直直探进楼内。

二月末的平州，不知那红梅会开得多么惊艳。

褚玠扭过脸，心里淡淡地想着。

聂守贤聊着聊着，发现耳边突然没了声音。

他扶起眼镜，“褚玠，我刚刚说到哪了来着。”

“您说让我有空回学校看看。”

褚玠从善如流地回道。

聂守贤笑了起来，眼角带起几道皱纹，

“当年班上，就属你考得最好，其他主任都催着让我传授你的秘诀。”

他点点自己的脑袋，得意地说道：“我和他们说，这玩意儿的秘诀，在人家自己脑子里。”

“哎，我传授不来。”

褚玠淡淡笑了一下。

聂守贤看着眼前一表人才的褚玠，笑容慢慢收敛。

他叹了口气：“要是梁渊那调皮鬼没走，咱们七班高低还得出一个状元！”

“可惜他小子走得急，连手续都是别人匆匆替他办的。”

聂守贤转身想搜寻梁渊的身影，未果后又扭过头来，“当时又在放假，不然一定得给梁渊开一个欢送会。”

“您说他当时没去学校？”褚玠蹙起眉头。

聂守贤不明所以，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番，“对。”

“那他的手续是谁办的?”

褚玠捏紧了手里的玻璃杯，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当时来的是两个高大的男人，起初我以为是梁渊的叔叔，但面貌看着和梁渊并不像。”

时隔好几年，聂守贤依然记得那两个男人的神色。

冷漠，警惕，看着似乎要随时来一场枪战动作片，活像两位凶神堵在办公室门口。

聂守贤收回思绪，他抬手拍了拍褚玠的肩，宽慰道：“不过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咱们七班现如今不是又重聚了嘛！”

褚玠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心里却腾升起股不安。

当年梁渊不告而别，恐怕是另有隐情。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聂守贤皱着眉头，他不由摸了摸褚玠微凉的手背。

高中读书那会儿，褚玠就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班上其他同学每天像野猴子似的闹腾，只有褚玠安安静静趴在桌上，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人低血糖晕倒了，把聂守贤吓得不轻。

褚玠摇摇头，“没事，估计有点着凉。”

聂守贤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呐，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等着，我去看看那边有没有温开水。”

休息室里人来人往，嬉笑声与厅里的音乐交织在一起。

褚玠推开半掩着的漏窗，屋外的雨终于下完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那株玉兰立在风中，花枝微微摇晃，清艳剔透。

为了办好这次宴会，江凯特地找了个开酒店的朋友，从那儿借了一批人手过来帮忙。

因为摸不清同学的口味，两张大圆桌上一半被平州经典菜肴和甜品占满，剩下的就是偏咸口的北方菜式。

临近晌午，大家三三两两来到一楼，聂守贤被安排在朝南的主位。

几个嬉笑的男生围着他，起哄要给他敬酒。

聂守贤筷子都没放下，笑骂道：“好歹让我垫垫肚子吧！”

桌边人群多了两个缺口，江凯站起身巡视了一圈，“那两位看花的也不嫌饿，我去看看。”

他正准备往园子深处走，没想到几步就和赵葭仪碰了个正着。

对方眼眶微红，在那张素白的脸庞上是如此明显。

“葭仪，我正找你们呢。”江凯仔细瞧了眼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你还好吧？”

赵葭仪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江凯，她仓惶收拾好表情，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来。

“我挺好的，可能是风太大了，吹得眼睛有些痛。”

“确实。”江凯点头附和：“今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

他探头望了望赵葭空荡荡的身后，问道：“梁渊呢？”

“他公司有事先走了，托我和你们还有守贤说一声。”

江凯搔搔后脑勺嘀咕道，“饭都没吃，这么赶？”

他领着赵葭仪回了厅堂，顺便解释一嘴：“梁渊有急事先走了啊，大家继续吃。”

“不会是两个人不欢而散了吧？”

有人借着碰杯声窃窃私语，“谁知道呢，高中就没可能，现在居然还不肯放弃，真够长情的.....”

赵葭仪就着空位坐下，耳边的喃喃低语往自己身上戳，但赵葭仪心里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

自己是喜欢梁渊，现在这么多年，两个人依旧是单身，梁渊都没说什么，碍着他们什么事儿了。

她挺直了背脊，朝嚼舌根的人群投去一瞥明晃晃的目光。

几人瞬间心虚哑声。

召葭仪不在意地哼笑了一声，视线转向对面坐着的褚玠时，刚刚的威风劲儿又烟消云散了。

那人低头仔细挑着碗里的香菜，衬衫袖口妥帖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小臂。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抬眼回应身边前来搭话的人。

难怪。

赵葭仪苦涩着想。

青瓷杯里的酒倒了一杯又一杯，醇厚的酒液带着辣意烧得她脸颊滚烫。

其实酒不烈，但赵葭仪很少喝，她用手背揩过眼角，脑袋里昏昏沉沉，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

……

此刻的微云大楼，会议室里焦灼一片。

杨崖刚放下手机，身旁就立马有人凑了上来，“杨助理，梁总什么时候到公司啊？”

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杨崖，现场气氛紧绷得无人敢说话。

杨崖耐心安抚着急得站起来的经理:“梁总已经下飞机了，马上赶到，还请大家稍安勿躁。”

“闹出这么大的事还能怎么稍安勿躁。”

胡卫东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上一秒还在公司的跑步机上，刚休息没多久，就接到了紧急会议的通知。

胡卫东气都没喘赢，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公司待这么久，上一次微云召开这种阵仗，还是梁渊的父亲去世那段日子。

这次事态虽然不及那年危急，但却是冲着自己来的。

——微云的游戏团队突然宣布集体跳槽离职，作为总监的他此刻彻底沦为了光杆司令。

现在梁渊迟迟未归，按耐不住的新闻媒体像嗅到血腥气味的鬣狗。

事发才不到两个小时，多家头条新闻的标题报道已经接踵而至。

胡卫东舔了舔干涩的嘴皮，坐下来听杨崖阐明事情经过，他大骂道：“周奇彭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得了微云这么多年的好处就甩甩袖子走人！”

在场的管理高层脸色各异，但再无一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