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小光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当时惊险又痛快的场面,“阿铎那身手,可厉害了,一看就是练过的。后来一聊才知道,嘿,你猜怎么着?阿铎也是咱们C市人,家就在阿乔和寻飞他们村隔壁,太有缘分了。”
张子恒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朝周铎点了点头,“原来是周先生,多谢你在外照应他们。”
他话虽客气,眼神却带着难以察觉的审视。
眼前这年轻人沉默如山,眉宇间隐有锐气,绝非常人。更让他隐隐在意的是,方才周铎看向程乔的眼神,让他本能不喜。
周铎对上张子恒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含笑却难辨情绪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抵触。
眼前这人衣着体面,举止从容,与这嘈杂灰扑的火车站广场格格不入,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目光扫过旁边正看着自己的程乔,还是压下了那点不自在,伸手与张子恒短暂地握了握,声音平淡,“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好了,别都站在这儿说话了。”张子恒说道,脸上挂起主人般周到热情的笑容,抬手示意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们都辛苦了。上车吧,我先带你们去吃东西,给你们接风洗尘。”
一听见“吃东西”三个字,贺小光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启动开关。
他立刻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夸张地哀嚎起来:“哎呀我的天,总算能吃顿像样的了。”
他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开始吐槽,那表情委屈得受了天大的罪。
“恒哥,你不知道,这一天一夜在火车上,那几个盒饭吃得我快吐了。
第一顿还行,第二顿就开始腻歪,到了第三顿,我打开盒盖闻着那味儿就饱了。
米饭硬得像砂子,菜叶子黄不拉几的,那肉片我都不敢细想是什么肉。我就靠在广州买的那几包榨菜和方便面吊着命。”
他说得绘声绘色,配上那张苦兮兮的脸,惹得程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张子恒也笑了,“放心,今晚绝对带你吃顿好的。”
一行人朝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走去。车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在一众灰扑扑的车辆中间,确实显得气派。
贺小光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行李袋,习惯性地就往副驾驶那边拐。
手指刚搭上门把,还没来得及拉开,张子恒的声音就从身后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小光,你坐后头。”
贺小光一愣,手僵在半空中,回过头来看张子恒。
张子恒脸上挂着那种一贯温和的笑容,语气也是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阿乔喜欢坐副驾驶,他容易晕车,坐前面会好一些。”张子恒说着,已经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拉开了车门,微微侧身,看向程乔的方向,那个姿态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几人目光望过来,程乔连忙摆摆手,“我其实坐哪里都可以的。”
“阿乔,我跟你说,坐副驾驶是真的舒服。视野特别开阔,腿也能伸开,我之前坐恒哥的车就坐副驾,那感觉比后座强太多了,难怪你喜欢坐那儿。”
贺小光一边说,一边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多想,转身就去开后座的门。
浑然不觉这话里有什么不妥,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进后座,还往里挪了挪,给后面的人腾地方。
程寻飞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车尾,手里还提着行李,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车身,落在张子恒和程乔身上。
张子恒正微微弯着腰,用手挡着车门上沿,那动作细心妥帖到了一种刻意的程度。
程乔抿了抿唇,抬头看了张子恒一眼,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程寻飞没听清,只看见张子恒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没事”或者“应该的”,然后程乔就没再推辞,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张子恒轻轻关上车门,那个“砰”的一声,在程寻飞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寻飞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周铎也沉默地帮着搭了把手。
等坐到后座上的时候,程寻飞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已经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在意。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从副驾驶座靠背上掠过。
程乔的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影里明明灭灭,正低着头系安全带,动作娴熟得像是坐过很多次这个位置。
程寻飞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才离开了多久?
也就十来天吧。
可这十来天里,好像有些事情悄悄地变了。张子恒和哥哥之间,那种相处的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张子恒看哥哥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拉开车门的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太顺手了,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像是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程寻飞抬起眼,目光落在程乔的侧脸上。
哥哥正微微偏着头跟张子恒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张子恒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从前座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昵。
程寻飞的眉头不免皱了皱。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张子恒一直对他们兄弟不错,对哥哥好也是应该的。哥哥可能真的容易晕车,坐副驾驶确实更舒服。
周铎坐在他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他从上车起就靠窗坐着,黑色的帆布包放在腿上,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视线总会短暂地从车窗玻璃的倒影中,扫过程乔的侧脸,又不动声色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