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是半圈环形回廊，用雕花的铁艺栏杆围着，垂着几盆绿萝，叶子长得浓密，从栏杆缝隙里垂下来，正好挡住一些视线，又挡不完全。

张子恒坐在靠栏杆的位置上，神情疏淡，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生意伙伴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沿海风气”“时髦去处”，他听着，只偶尔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目光懒懒扫过楼下影影绰绰的客人。

水晶灯的光晕是柔黄的，落在那些模糊的笑脸和交错的低语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另一个温吞而无趣的世界。

他正欲收回视线，眼风却倏地一顿。

楼下靠窗的薄纱帘子半掩着，小圆桌旁面对面坐着两个人。

女孩侧着脸，嘴角翘着，似在谈论什么开心的事情。

男孩原本微微低着脑袋，听见对方说了什么，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精致漂亮的脸。

看见他们坐一块谈天说地，还是在音乐茶座里，张子恒漫不经心的神色刹那间变了。

这两人，一个是程乔，一个是家里费劲吧啦想给他定亲的罗莉莉。

他的眼神沉了沉。

张子恒靠向椅背，方才的慵懒散漫一扫而空。他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像静水深潭，幽幽地落在楼下那两人身上。

生意伙伴察觉他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子恒，看见熟人了？”

“嗯。”张子恒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没加糖。

他放下杯子，瓷底碰到托盘，发出清脆一声响。

“算是吧。”

楼下，罗莉莉在跟程乔抱怨。

“你是不知道我家里的样子，”她撇了撇嘴，“简直像活在几十年前的老黄历里。上上下下，从爷爷奶奶到我爸我妈，口径出奇地一致——‘莉莉啊，张家那孩子我们看过了，家世、人品、样貌，样样拔尖，跟你再般配不过。感情嘛，处一处就有了。’”

她学着长辈那种语重心长又不容置喙的腔调，说完自己先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带着点自嘲和恼火，“好像我是个能随便摆弄的布娃娃，作用就是结婚生孩子，给家里带来一个金龟婿。”

程乔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小汤勺慢慢搅动着杯中的汽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罗莉莉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收不住。

“我家里人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想。他们给我找的对那个对象……”罗莉莉说起此人时，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我能感觉到他压根不喜欢我，看我的眼神就像打量商品，看我能给他带来什么价值。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看中我家的背景，我家则看中他的钱。

是，我承认，他生意做得是大，他本人看起来……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那又怎么样？就像给我选一件最华贵、最符合家里审美的礼服，不管我穿着舒不舒服，合不合心意，只要套上去能给他们‘长脸’就行。至于我的感受？我的想法？”

她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因为抱怨而扬起的弧度，带着明显的苦涩和无力，“不重要。在他们眼里，大概永远都是‘小孩子懂什么，我们是为你好’。”

她端起杯子，大大地灌了一口可可奶，甜滋滋的味道还是没能把心里的酸涩压下去。

“我有时候觉得，他们不是在给我找丈夫，而是在给家里找财源。我这个人，我的喜怒哀乐，我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在那些所谓的‘条件’‘般配’面前，轻飘飘的，什么都不算。”

说着，她抬起眼，望向程乔，那双总是明快活泼的眼睛里，难得地蒙上了迷茫和痛苦。

“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的人生，自己还没好好想清楚，就要被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和谁共度一生这种大事，我都不能自己做主吗？”

罗莉莉正说着，目光忽然瞥到自己腕上的手表，神色倏地一凝。

方才的激动与愤懑瞬间被一种习惯性的紧张所取代，她猛地收住话头，下意识地又确认了一遍表盘上的指针。

“啊，这么晚了……”她声音里的沮丧变得真切而急迫，匆忙抓过放在一旁的帆布包，“我得走了。家里……家里还有事，出来太久了。”

程乔理解地点点头，并未多问，他是知道罗莉莉家里规矩多。

他随之站起身，“我送你去坐电车。”

两人走出音乐茶座，在路边等电车，没等多久，一辆蓝白色的电车驶来，缓缓停靠。

罗莉莉挥手，“今天谢谢你听我发牢骚，我先走了，拜拜。”

“路上小心。”程乔温和地道别。

送走罗莉莉，程乔沿着来时的路步行回去，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了。

是目标明确的，加快了的步伐。

程乔本能地侧了侧身，还没等他看清来人，两个人影已经一左一右地挡在了他面前。

两个男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结实，面容说不上凶恶，但绝对算不上和善。

他们的站姿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意味，像是专门做这一行的。

程乔心里咯噔一下。

“程先生?”高个子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客气，但那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在估量什么。

程乔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着他们，后背微微绷紧了。

矮个子往前迈了半步，侧了侧头，在确认面前的人和照片上的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