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乔犹豫了一下,没立刻动。
他站在车门旁边,风衣还披在肩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车身侧面。
他抬头看着张子恒,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又觉得问不出口。
他想问刚才在饭店里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想问指尖那一下勾碰是不是故意的,想问为什么看他的时候眼神那么专注,专注到让他心慌。
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都被他咽了回去。
张子恒靠在车门上,双臂抱胸,耐心地等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知道程乔在纠结什么,却偏不点破,等着他自己开口。
夜风又吹过来,程乔打了个哆嗦,那股犹豫劲儿被风吹散了大半。
他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动作有些局促,背脊挺得笔直,安全带拉下来扣好,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张子恒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车灯亮起来,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他单手打方向盘,把车从路边调出来,动作流畅。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程乔坐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掠过去,在他脸上投下交替的光影。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说也挺好。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张子恒就坐在他左边,距离近到他只要稍微偏头,就能看清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
“好看吗?”张子恒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程乔一愣,下意识把脸转回去,盯着前方,“我没看。”
“嗯,没看。”张子恒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
程乔耳根又热了,他伸手去摸车窗的开关,想把窗户放下来吹吹风,降降温。
车窗摇下来一半,晚风呼地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车内沉闷的气息被风吹散了些。
凉爽的夜风吹进来,程乔被吹得眯了眯眼,头发往后翻,露出光洁的额头。
桑塔纳缓缓驶过这片老城区,路灯隔三差五地亮着,光线昏昏的,把街边的梧桐树照出一团团浓重的阴影。
路两旁的居民楼大多是五六层的灰砖楼,有的窗户还亮着灯,有的已经黑了,收音机的声音从某扇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在播什么。
程乔趴在车窗边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凉。
“想不想去兜兜风?”
“啊?”程乔没听清楚。
张子恒直接做出了选择,“我带你去兜风。”
桑塔纳驶出老城区狭窄的街道,拐上了一条更宽阔的马路。
路两旁的行道树变得稀疏,路也宽敞了不少,车灯照着前方。
程乔还趴在窗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露出了整张漂亮的脸。
他没问要去哪里,也没说好或不好,只是默许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偏离回家路线的行程。
车速明显提了起来。
八十年代的城市,夜晚车辆稀少,尤其是出了中心区域,路上很少看到别的车。
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显得愈发清晰有力,带着一种这个时代的机械澎湃感。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而稳定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沉稳的鼓点。
程乔起初还有些拘谨,背脊挺直。
但随着车子驶上通往城郊的公路,视野豁然开朗,晚风更加畅快地灌入车厢,带着田野和远处河水的气息,他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靠进了椅背。
披在肩上的风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风衣上烟草与皂角的混合气息萦绕着他。
“这条路,”张子恒开了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又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是去年刚修好的,能一直通到江边码头,晚上没什么人走。”
程乔“嗯”道,目光投向窗外。
路的一侧是逐渐稀疏的居民区,另一侧已是开阔的田野,黑暗中能辨认出大片的菜畦轮廓,更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可能是守夜的棚屋。
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那么多霓虹灯的侵扰,能看见零碎的星光。这在后来被光污染笼罩的城市里,已是难得的景象。
车速不算很快,但在这个连摩托车都算稀罕物的年代,坐在轿车里感受这种速度,本身就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风不再是温柔地吹拂,而是带着力度,拍打在脸上,有些凉,也让人精神一振。
程乔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晚归的飞虫,有植物清苦的味道。
“阿乔。”
“嗯?”
“我想抽烟,”张子恒说:“烟和打火机都在风衣口袋里,麻烦你帮我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