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下你的房间里有两个铁皮热水瓶，你就用热水瓶去接热水，打水的时候小心烫着，水壶别装太满。”

“还有衣服换下来放着就行，我问了小光，这个单元楼后面有洗衣房，给钱就有人帮忙洗衣服。”

“晚上早点睡，门窗关好……”

“寻飞。”程乔轻轻叫了他一声。

程寻飞的话戛然而止。他抬起头，对上哥哥的目光，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有点苦涩。

“哥，我其实……”他的声音发涩，“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的。”他们还从未分开如此长时间过。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程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程寻飞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把自己弄丢了不成？”程乔的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你只管去忙你的，一星期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

程寻飞抬起头，看着哥哥脸上的笑容，那笑容真好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去火车站是张子恒开车来接的，黑色汽车停在单元楼下，张子恒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到窗口掸了掸烟灰。

贺小光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拉链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听到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张子恒把烟掐灭，推门下了车。贺小光也抬起头，隔着挡风玻璃往外看。

程寻飞走在前面，背上背着一个帆布行李袋，他就带了两套换洗衣物，行李不多，轻装上阵。

程乔跟在他身后。

“寻飞。”贺小光摇下副驾驶车窗，从副驾探出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白牙，“东西都带齐了吧？火车可不等人。”

“带齐了。”程寻飞应了一声，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车门，先把行李袋塞进去，然后侧身让开。

“哥，你坐里边。”程寻飞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让程乔先坐进去，自己才跟着上车。

程乔坐进车内，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

他不喜欢这股味道，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程寻飞帮他把后座车窗摇了下来。

张子恒从后视镜里注意着后面的情况，他同样把驾驶座车窗摇下来，贺小光想把副驾驶车窗玻璃关上，被张子恒制止了。

“车窗不要关，有风吹进来，可以透透气。”

随后，他发动了车子，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车身平稳地滑了出去，行驶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下午微凉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樟树的气味。

张子恒伸手拧开了收音机。

“咔哒”一声轻响，先是短暂的电流嗡鸣，随即，一个略带沙哑，播音腔醇厚的男声便充满了狭小的车厢空间：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节目时间……”

播报的是关于“对内搞活经济，对外实行开放”的社论摘要，语调平稳，字正腔圆。

程乔安静地坐在后座，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灰扑扑的楼房。

广播里的声音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隔膜，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他能听到副驾驶的贺小光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约是觉得枯燥。

张子恒指尖搭在车载收音机磨砂质感的调频旋钮上，缓缓向右拧动半圈，原本细碎的“滋滋”电流声骤然收拢，邓丽君的《甜蜜蜜》 顺着车内两个小喇叭淌了出来。

甜软的女声裹着一丝淡淡的闷哑，混着若有若无的电波底噪，却更衬得嗓音温润熨帖，一字一句都像浸了蜜，从“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起调，旋律轻快又绵软，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漾开。

程乔被歌声吸引，一时听的入迷。

他听过收音机放的样板戏，听过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那些对于他来说都很无聊。

这是他第一次听这个世界的流行音乐，温柔的，缠绵的，能够引起人心灵共鸣。

他很喜欢。

此刻车厢里皮革、汽油与窗外尘土和绿化树混合的气息，还有程寻飞坐在身旁的体温，带着收音机里动人的音乐声，一起钻进他的耳朵，流入心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副驾驶座上，贺小光的身体已经不自觉跟着旋律轻轻晃动起来。

唱到间奏时，他还回头冲后座的程乔挤眉弄眼，“好听不？这歌我天天听，我还会唱。”

见程乔看过来，他笑的更欢，继续跟着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