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屋里暖意融融,只有些微碗碟轻碰的声响。
“哥,”程寻飞擦干手,在程乔身边坐下,“明天我带你去市里。”
程乔原本还有些饭后的慵懒,闻言立刻精神起来,看向弟弟。
程寻飞见他感兴趣,嘴角带了点笑意,继续道:“上次不是跟你提过么,我说,要让你坐上小汽车去市里玩,明天就成。”
“真的?”程乔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他身体弱,很少出远门,更别说坐小汽车了。
他抓住程寻飞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真的能坐上小汽车?”
“嗯。”程寻飞肯定地点头,任由哥哥抓着自己,解释道,“明天有个朋友过来接我,他会开车来。到时候,我们就坐他的车去市里。”
“太好了。”程乔脸上的喜悦明晃晃的,困意此刻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已经在想象坐在小汽车里,看窗外景物飞驰而过的感觉了,那一定是和坐周铎的拖拉机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程寻飞看着哥哥毫不掩饰的高兴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他揉了揉程乔的头发,“明天早点起。”
“嗯。”
天色刚亮,鸡鸣声阵阵,程乔被程寻飞从床上喊起,他打着哈欠,起床刷牙洗脸。
清早的天气尚凉,程寻飞拿出一个外套,仔细给他穿上,
程寻飞给程乔拢了拢衣领,“我去做早饭。”
“我来烧火。”程乔来了精神,自告奋勇地跟进去,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学着弟弟平时的样子,拿起火柴和一把松毛。
“嗤啦”一声,火柴划亮,橙红的火苗跳跃。
程乔小心翼翼地将燃着的火柴凑近松毛,松毛被点燃,冒出呛人的白烟和微弱的火光。
他赶紧将燃烧的松毛塞进灶膛,又手忙脚乱地添上几根细柴。然而,那点火光在灶膛里明灭了几下,很快就只剩下缕缕青烟,柴禾根本没烧起来。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两根火柴,更多的松毛……结果要么是只冒烟不起火,要么是火苗刚舔上柴禾就灭了。
程乔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鼻尖沾上了一点灰,有些沮丧地瞪着毫无反应的灶膛。
程寻飞在一旁和面,准备贴饼子,瞧见他这手忙脚乱,被烟呛到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哥,你去菜地里摘几根嫩黄瓜吧,咱们拌个凉菜。火我来烧。”程寻飞安排道,他知道哥哥喜欢清晨的田野。
程乔自知不是烧火的料,乖乖点头,提着个小竹篮出了门。
菜地离他们住的地方有一里多路,沿着田埂走。
晨雾还未散尽,程乔提着个竹篮子,沿着田埂往自家的菜地走。
露水打湿了田埂边的草叶,湿漉漉地沾在他的裤脚上。
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泥土和植物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更显得清晨的村庄格外宁静。
他走到自家菜地边上,蹲下身,小心地拨开黄瓜藤宽大的叶子,寻找着那些顶花带刺,最新鲜的嫩黄瓜。
晨光熹微,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在周遭一片深深浅浅的绿意衬托下,干净得有些晃眼。
他动作仔细,手指轻轻捏住黄瓜的蒂,一拧,一根带着新鲜毛刺的黄瓜就被摘了下来,放进篮子里。
微风吹过,撩起他额前几缕柔软的黑发。
田埂边的土路上,一辆在八十年代乡下极为罕见 ,擦得锃亮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正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行驶着。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埃,在金色的晨光中飞舞。
贺小光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自家老大。
后座的车窗摇下,张子恒单手支在车窗边,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香烟烟雾袅袅,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目光有些漫不经心地,掠过车窗外单调重复的田野景色。
“恒哥,”贺小光到底憋不住,小声嘟囔,“这乡下地方,路真不好走。要我说,那程寻飞也太不识抬举了。上次在饭店,您给他脸,他连顿酒都不肯喝。这回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后座的张子恒没接话,只是将指尖的烟蒂弹出车窗外,任由清晨的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车厢内淡淡的烟草味。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垄、水渠、低矮的农舍,对贺小光的不满不置可否。
解释?没必要。
贺小光眼里只看到程寻飞此刻的穷酸和硬骨头,看不到那年轻人眼里不同于普通乡下青年的沉稳、锐利,还有那股子被困境打磨后反而更加内敛的狠劲儿。
张子恒在C市摸爬滚打这些年,自认看人还有几分准头。
程寻飞是块被泥土暂时掩住的金子,迟早要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