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在寂静的乡间土路上格外清晰。
车头那盏用铁丝简单固定的白炽灯,是周铎自己捣鼓装上的,昏黄的光束勉强劈开浓稠的夜色,照亮前方一小段颠簸不平的路面,两侧是无边的黑暗和虫鸣。
车座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程乔抱着那瓶周铎开的汽水,小口小口抿着,甜意在舌尖弥漫。
周铎开得很专注,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尽量让颠簸轻些。
他脊背挺得笔直,手臂肌肉在操作方向盘时微微隆起,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只有偶尔飞快瞥向程乔的一眼,泄露出丝丝柔和。
终于,熟悉的村口老槐树轮廓出现在灯光边缘。
拖拉机拐进更窄的村道,在程乔家那排低矮的土坯泥巴栅栏前缓缓停下。
引擎熄火,周遭骤然陷入一种被放大了的寂静,只剩下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到了。”周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他先跳下车,转身,很自然地朝还坐在驾驶座上的程乔伸出手。
那手在昏黄的车灯余光里,显得很大,掌心朝上,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程乔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周铎的手立刻握紧,力道很大,稳稳地将他从高高的驾驶座上扶下来。
程乔落地时脚下被一块小石子硌了一下,身体微微趔趄,周铎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他的身体,几乎是半搂着将他稳住了。
“小心点。”周铎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热气,和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汗味、尘土和机油的味道,一下子将程乔包裹。
程乔站稳,脸上有些发烫,好在夜色浓重,看不分明。“谢谢阿铎。”
周铎“嗯”了一声,松开了手,但那触碰过的皮肤,还残留着滚烫炙热的触感。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一声清凌凌的叫喊,“哥,是你吗?”
是程寻飞的声音。
程乔一惊,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自家院墙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影,手里握着一支铁皮手电筒。
此刻,那束刺眼的白光“啪”一声打开,笔直地、毫不客气地照了过来,精准地打在程乔和周铎身上。
光线太强,程乔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周铎侧了侧身,挡住一部分照向程乔的光。
“寻飞,你怎么在外面?”程乔适应了光线,看清了站在光晕之外的人,他的弟弟程寻飞。
青年身材修长,穿着洗的发白的白衬衫黑裤子,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手电筒的光,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在逆光中看不分明。
程寻飞的目光越过程乔,直直落在周铎身上。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缓慢地,一寸寸地刮过周铎,从他汗湿的背心,到沾着尘土的脸,再到健壮的手臂,最后落在他还扶着程乔身体的手上。
程寻飞今天回来没看到程乔,等了好久也不见程乔回来,他去问村里人,才知道程乔上午时没等到班车,然后坐上了隔壁村周铎的拖拉机去市里了。
天快黑时,程寻飞做好了晚饭,左等右等,还不见程乔回来。
他心中焦灼,拿着手电筒在院子外面等程乔回来。
程寻飞上前拉过程乔的手,“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程乔不想让程寻飞知道自己去了医院看病,含糊着说:“我去百货大楼逛,里面好多东西,我看了好久。对了……”
他兴冲冲地拿出瓶汽水,“给你喝汽水。”
程寻飞没接那瓶汽水,甚至没低头看一眼。
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程乔的手腕,力道不轻,目光绕过程乔,看向后面的周铎。
“周大哥,”程寻飞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谢谢你送我哥回来。天这么黑了,路不好走吧?”
这话听着是道谢,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谢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疏离。
他的手电光虽然已经移开,不再直射周铎的脸,但余光和注意力,显然在对方身上。
周铎站在拖拉机的阴影里,身形高大,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迎着程寻飞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不麻烦,顺路。”
“顺路?”程寻飞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讽意,“从市里回我们村,再绕到你家,可不算太顺路。周大哥真是热心。”
他特意强调了“热心”两个字。
程乔被弟弟抓着手腕,能明显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和微微的凉意。
他挣了挣,没挣开,只好压低声音,“小飞,别这么说话,阿铎他……”
他想说,周铎都没有收他车费,人家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