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芮一走过桂花树下的通道。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上。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想记住每一步。
张澈站在通道的尽头。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是她挑的。他平时只穿工装和T恤,第一次穿西装,肩线撑得刚刚好。他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手在裤腿边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在紧张。一个能单手拎起几十斤模具的人,站在那里紧张得像当年那个在村口给她发卡的男孩。
张芮一走到他面前。他把手伸过来。他的掌心是热的,有汗。她把手放进去。跟二十年前一样,两只粗糙的手,碰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缩回去。
证婚人是方师傅。他没说太多套话,只说了一段。他说,我做了三十年外贸,跟几万种产品打过交道。产品好不好,看模具。模具精准,产品就精准。模具靠得住,产品就靠得住。张澈是我见过最好的模具师傅。张芮一是我带过最好的徒弟。最好的模具,加上最好的外贸,做出来的产品不会差。婚姻也一样。
张芮一的眼眶红了。张澈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交换戒指的时候,张澈从阿光手里接过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戒指,跟她手指上那枚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枚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竹马。
他给她戴上青梅,她给他戴上竹马。青梅竹马,一人一个。
外婆坐在第一排,拿手帕擦眼睛。村长在旁边递了一张纸巾过去,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老周从湖南赶来,坐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地鼓掌。阿光在台下嚎啕大哭,哭得比谁都大声。
张芮一听见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张澈伸手给她擦了。他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粗糙温热,跟二十年前他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泥水一模一样。
“张芮一。”
“嗯。”
“发卡还在。”
她摸了摸鬓边那颗不锈钢杨梅。在的。一直都在。从塑料到不锈钢,从两毛钱到两个月的手工。从村口的垃圾桶旁边,到西湖边的桂花树下。从“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好多好多杨梅”,到“青梅竹马,青梅是女的,竹马是男的”。二十年。发卡还在。他也在。
她踮起脚尖,在满院子桂花香里,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