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月圆。
张芮一早上五点就醒了。外婆比她起得还早,在厨房里煮汤圆。芝麻馅的,自己包的,煮了满满一锅。张芮一坐在餐桌前吃汤圆的时候,外婆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外婆,你哭了?”
“没哭。烟呛的。”
厨房里没有烟。
周敏和化妆师七点到的。张芮一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让化妆师往她脸上抹东西。周敏在旁边打下手,一会儿递粉扑一会儿递发卡,忙得团团转。化妆师要给张芮一做一个高高的发髻,插满珍珠。张芮一摇头,说要低一点的,松一点的。化妆师又建议戴一个亮闪闪的皇冠,张芮一还是摇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不锈钢杨梅发卡。银白色的金属,杨梅的形状,拉丝的表面,小小的叶子。化妆师接过来看了看,有点为难,大概觉得这么素的发卡配婚纱太寒酸了。但张芮一已经把发卡递给她,说别在这儿。化妆师只好把杨梅发卡别在她鬓边,又按照她的要求把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
周敏站在后面看,忽然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张芮一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乳白色的缎面婚纱,头发松软地绾着,鬓边别着一颗银白色的杨梅。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个发卡。粉红色的塑料小花,两毛钱一个。一个男孩攒了很久很久的钱,在供销社的柜台前偷偷买下来,塞进兜里。那年他十一岁。
婚礼在下午举行。西湖边的老院子里,桂花开了满树,香得整个院子都甜丝丝的。白色和绿色的花艺摆在椅背上,跟请柬上的杨梅树一样的颜色。宾客不多,不到十桌,但都是被他们在乎的人。
恒通的同事来了,方师傅坐在最前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学的同学来了几桌,周敏忙前忙后地招呼。村长带着村里几个长辈来了,穿着新衣服,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阿光和厂里的师傅们坐在一起,阿光穿了一件亮黄色的衬衫,头发染回了黑色,看着居然有点正经。
张芮一站在院子的入口处,挽着外婆的胳膊。外婆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穿旗袍,张芮一陪她去做的。外婆的手挽着她的手臂,轻轻的,像怕把她捏疼了。
“外婆,走吧。”
外婆的手收紧了一点。音乐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