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砚深似乎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多坐几次就习惯了。”他淡淡道,重新拿起文件,但这次没立刻看,而是将手边那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往旁边推了推,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已然恢复平静的云海,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很多事情都是。”
林小野愣了一下,品了品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安慰她坐飞机?还是另有所指?她不太确定。手臂上那点残留的触感,却顽固地提醒着她刚才短暂的交集。
飞机继续平稳飞行,窗外的阳光变得强烈。空乘开始分发午餐。简单的飞机餐,味道寻常。谭砚深只吃了两口蔬菜沙拉,便不再动。林小野倒是把米饭和那份寡淡的鸡肉吃完了,然后想起什么,从随身背包里摸出母亲煮的鸡蛋。鸡蛋用干净的布袋装着,还带着一点点温热。
她剥开一个,蛋白光滑Q弹,露出里面金黄的蛋黄,一股纯粹朴实的蛋香味在机舱略显浑浊的空气里弥散开来。她自己咬了一口,是家里土鸡蛋特有的浓郁香气。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谭砚深,他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只喝了一口水,视线落在摊开的文件上,似乎对食物毫无兴趣。
“谭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自然的分享欲,递过手里另一个没剥的鸡蛋,“我妈自己煮的土鸡蛋,还温着呢,您……要不要尝尝?飞机餐可能不太合胃口。”
谭砚深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递过来的那颗圆润光洁的鸡蛋上,又抬眼看她。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善意,就像昨天递给他那杯粗茶时一样。鸡蛋的温热似乎透过空气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朴素的、属于“家”的安稳气息。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两秒,那时间很短,但在机舱这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被拉长了。林小野举着鸡蛋的手停在半空,忽然觉得这个举动似乎有些唐突,对方可是有洁癖的谭砚深……她正要讪讪地收回手。
“不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更冷硬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你吃吧。”
林小野收回手,心里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释然。这才是她熟悉的谭砚深嘛。她低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个鸡蛋,家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冲淡了刚才那一丁点不自在。
谭砚深的目光停留在文件上,但似乎很久没有翻动一页。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朴素的蛋香,不同于任何精致的餐点,那是种……带着烟火气的、扎实的温暖。他端起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压下舌尖那丝莫名的、几近陌生的滋味,也压下心头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刚才她递过鸡蛋时,指尖无意中擦过他手背的瞬间,那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此刻仿佛还在皮肤上残留。
饭后,李工和小许都戴着眼罩睡着了。谭砚深也合眼休息,但似乎睡得并不沉,睫毛不时轻颤一下。林小野毫无睡意,看着窗外逐渐降低的云层,和下方开始出现的、密密麻麻的城市轮廓与纵横交错的公路。
上海,快到了。
飞机降落时轻微的震动让她回过神。舱内响起熟悉的广播音乐,乘客们开始骚动,收拾行李,打开手机。
取完行李,走出到达大厅,潮湿闷热的空气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瞬间将山间清晨的清凉宁静驱散得无影无踪。李工和小许打了辆车先行离开,他们住在另一个方向。
“我送你。”谭砚深拦下一辆出租车,对林小野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他接过她手里那个装茶叶的袋子,和自己的行李箱一起放进了后备箱。两人的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方有瞬间极近的交错,几乎要碰到,又各自迅速移开。
“谢谢谭总。”林小野没多客气,跟着坐进了后座。车子驶上高架,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熟悉的都市森林。明明只离开了几天,却有种奇异的疏离感。
车内很安静,只有电台里交通广播的微弱声音。谭砚深似乎很疲惫,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林小野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转着报告的事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孟晓晓发来的消息:“落地没?亲爱的!想死你了!晚上要不要约饭?有八卦听!”
林小野嘴角弯了弯,回复:“刚落地,在车上。晚上可以,老地方?什么八卦?”
“见面说!绝对劲爆!跟你那个‘冷面魔王’可能还有点关系哦!”孟晓晓回得飞快,还加了个夸张的表情。
林小野心头一跳,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谭砚深。他依旧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休息时,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疏离感。跟“冷面魔王”有关的八卦?会是什么?是关于悦容项目,还是别的?
车子驶下高架,拐进她租住小区所在的街道。老旧的楼房,嘈杂的街市,充满了生活气息,也带着大都市边缘的某种疲惫感。
“谭总,我到了,就前面小区门口停就行。”林小野出声。
谭砚深睁开了眼,眼神里有短暂的迷茫,但很快恢复了清明。“嗯。”他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车子停稳。林小野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和那两个大布袋。谭砚深也下了车,站在路边,似乎在等她拿好东西。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余热吹过,撩动他额前一丝不驯的碎发,也拂过林小野汗湿的颈侧。
“谢谢谭总送我回来。”林小野拎着东西,感觉有点狼狈,但还是扬起一个笑容,“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谭砚深的目光在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她,开口,声音因为疲倦而略显低沉,在夜晚的嘈杂中却格外清晰:“报告的事,抓紧。有初步思路,可以先发我大纲。”
“好的,谭总。”林小野点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林小野看着出租车尾灯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原地,轻轻吐了口气。熟悉的、略带压迫感的工作节奏,随着他的离开,似乎又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一次,她心里少了些茫然,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飞机上那一托的温度,还有鸡蛋香气萦绕鼻尖的错觉。
她转身,拖着行李,拎着沉甸甸的家乡味道,走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包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大概是孟晓晓在催。而更深的意识里,那份承载着“真实感”与未知挑战的报告任务,正静静等待着她。
夜晚的饭局,和那个与“冷面魔王”有关的“八卦”,或许会是另一场小小风暴的前奏。但此刻,她只想先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临时的窝,卸下一身风尘,然后,开始战斗。
出租车后座,谭砚深没有立刻让司机开往自己的公寓。他靠在后座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机舱里,与她指尖和温热鸡蛋外壳极其短暂的、若有似无的触碰感。他皱了皱眉,像要挥散什么恼人的思绪,对司机报出了一个市中心高级公寓的地址。
那里不是他常住的地方,但有一间书房,或许更适合今晚的通宵工作。有些计划,需要因应新的变数,提前布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