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小野就醒了。
厨房里传来母亲刻意放轻的动静,还有熟悉的粥米香气。她轻手轻脚起床,叠好被子,将小房间恢复成她不在时的模样。桌上,母亲已经打包好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袋是分装好的新茶,一袋是自家做的笋干、霉干菜和几只煮熟的土鸡蛋。
“都说了不用带这么多……”林小野看着那些东西,鼻子有点发酸。
“外面买的哪有自家做的好,”母亲不容分说地把袋子塞进她手里,“茶叶给你领导、同事分分。鸡蛋路上吃,到上海就晚了。”她看着女儿,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去了就好好干,别记挂家里。你爸有我。”
“嗯。”林小野重重点头,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换上明朗的笑容,“等我这个项目做成了,发了奖金,带你们去上海玩!”
“好,好。”母亲笑着,眼圈却有点红,推着她,“快吃饭,别误了车。”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酱菜和母亲特意煎的荷包蛋。父亲也起来了,坐在桌边慢慢喝粥,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常打电话”。气氛平静温馨,但离别的影子已经悄悄蔓延。
吃完早饭,林小野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告别父母,坐上了提前约好的去县城车站的顺风车。车子驶出村口,她回头望去,父母还站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身影在薄薄的晨雾里越来越小,直至不见。她转回头,看向前方蜿蜒的、通向山外的路,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眷恋妥帖地收进心底,换上属于“沪漂林小野”的清醒神色。
赶到市里机场时,时间刚刚好。在出发大厅,她一眼就看到了谭砚深、李工,还有小许。谭砚深依旧是惯常的打扮,挺括的深色衬衫,一丝不苟,站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自成一圈生人勿近的低压气场,正低头看着手机。李工站在他旁边,提着公文包,神色略显疲惫。小许倒是精神头还行,正东张西望,看见林小野,立刻招手,脸上露出笑容。
“谭总早,李工早,小许早。”林小野快步走过去,微微气喘。
谭砚深闻声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和她手里那两个颇具“乡土特色”的布袋上停顿了半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林姐,你可算来了!哇,这大包小包的,阿姨这是把家都给你搬来了吧?”小许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作势要帮忙拎。
“我妈非让带,家里自己弄的茶叶和一点吃的。”林小野笑着解释,没让他拿重的,“不麻烦你啦,我自己可以。”
“东西给我吧,小林,一起办托运。”李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个看起来更沉的、装着茶叶和笋干的袋子。
“谢谢李工。”
小许也接过了她装随身物品的背包:“这个我帮你拿,林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林小野心里一暖,道了谢。小许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为人挺热心。谭砚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交接行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看了看腕表,率先转身朝值机柜台走去。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一切顺利。过安检时,林小野那袋“土特产”因为过于朴实无华,还被安检员多看了两眼。她有点不好意思,快速把袋子放进塑料筐。眼角余光瞥见谭砚深已经利落地通过了安检门,正站在另一边整理袖口,似乎完全没注意她这边的“小状况”。小许在她后面,冲安检员咧嘴一笑,大概解释了句“自家特产”,轻松过了关。
候机时,谭砚深坐在椅子上,继续处理手机邮件,眉头微锁。李工在旁边小声跟他汇报着什么,似乎是关于昨晚收到的某些行业动态。小许则和林小野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压低声音兴奋地跟她分享这两天在乡下的见闻,哪个村的风景好,哪个大娘做的梅干菜烧肉一绝,还偷偷拍了照片。
“不过,跟着谭总出差,压力是真大,”小许吐吐舌头,也放低了声音,“我晚上做梦都在背数据。”
林小野感同身受地点头,目光不经意瞥向谭砚深的方向。他侧脸的线条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滑动。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林小野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目光,假装看向登机口屏幕。那视线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收了回去,但被他目光掠过的那侧脸颊,却莫名有些发烫。
登机后,林小野按照登机牌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让她略感意外的是,谭砚深的座位就在她旁边,靠过道。以他的级别,本该是商务舱,或许是这次考察安排得急,票务统一出了经济舱,又或者……是他自己要求的?她没敢多问,默默放好行李坐下。李工在过道另一侧,小许则在他们斜后方。
飞机爬升平稳后,空乘开始发放饮料。谭砚深要了杯黑咖啡,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考察报告和几份相关资料,摊在小桌板上。他没有立刻看,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舷窗外的云海上,侧脸线条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林小野看着窗外棉花糖般的云层,心里琢磨着回去后报告该怎么修改完善。谭砚深那句“多了一点真实感”是肯定,但“实际情况比PPT上复杂”才是重点。她需要把在家听到、看到的那些具体困境和可能性,转化成更扎实的论据和更清晰的路径……
“回去后,给你三天时间。”谭砚深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不高,但清晰。
林小野猛地回过神,转头看他。他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正看着她,眼神是工作状态下的锐利。“把这次考察的收获,特别是关于老师傅经验标准化、以及小型生产单元如何与品牌价值嫁接这两部分,重新梳理,形成一个补充报告。重点不是描述现状,而是提出可执行的、分阶段的方案构想,包括可能遇到的障碍和初步的应对思路。”
他的语速平稳,但要求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悦容项目的二轮汇报预计在下周中。你的这部分内容,会是关键变量之一。清源那边不会没有动作。”
“明白,谭总。”林小野立刻应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既有被委以重任的紧张,也有隐隐的兴奋。三天时间,很紧,但足够她梳理出初步框架了。
谭砚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文件上,拿起笔开始批注。他的侧影沉静专注,仿佛刚才那句重若千钧的指令只是随口一提。
林小野悄悄吐了口气,也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开始列提纲。机舱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偶尔的咳嗽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飞行过半,遇到一股气流,飞机轻微颠簸起来。空乘广播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颠簸持续了几分钟,不算剧烈,但足以打断工作。
林小野收起笔,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她不算怕坐飞机,但这种失重和摇晃感还是让人不太舒服。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谭砚深,他不知何时也已经合上了文件夹,正闭目养神,脸色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对这颠簸也不太耐受。斜后方的小许似乎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忽然,飞机又是一个明显的下沉,林小野低低惊呼了一声,身体因惯性微微向□□斜,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就在她重心不稳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微凉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右臂肘弯,只一下,在她稳住身形的瞬间便已松开,快得像一个错觉。
她惊魂未定地转头,正对上谭砚深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他似乎也被刚才的颠簸晃醒了,手已经收回,搁在自己膝上,指节因为刚才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迅捷而有力的动作并非出自他手,但林小野手臂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却清晰地残留着那一瞬间微凉而稳定的力度。
“怕?”他问,声音因为刚才的闭目养神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低哑。
“有一点,”林小野老实承认,松开扶手,感觉被他托过的地方有些异样的灼热,她努力忽略那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觉得脚不踏实地,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