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修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江淞站在教室后门边,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本厚厚的习题册。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白修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回来拿东西。”
很烂的借口。他的书包就在座位上。
江淞没拆穿他,只是走进来,把习题册放在自己桌上,然后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的窗户。
教室更安静了。
“江淞。”白修忽然开口。
“嗯。”
“你……”白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报名哪个组?”
“A组。”江淞说,走回自己座位坐下,开始整理书包。
“哦。”白修应了一声,也走回座位。他看着江淞慢条斯理地把书一本本装进书包,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冷杉气息又飘了过来。
白修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江淞。”他又叫了一声。
江淞抬起头看他。
“我……”白修深吸一口气,那些在心底压了三个月的话,那些不甘、委屈、愤怒、无力,像沸腾的岩浆一样往上涌。他看着江淞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干净的、深色的湖泊。
“我不想呆在B组。”白修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他妈不想变得特殊,江淞。我想爬山,我想去A组,我想跟周燃他们一起冲那个陡坡,我想站在山顶上看风景,我不想坐在山脚下被当成病人,我不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但是我感觉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说这些的人了。唯一一个”。
他一口气说完,胸腔因为激烈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眼睛很热,他用力眨了一下,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江淞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就去A组。”
白修愣住了。
“可是……”他下意识地说,“陈向北他们已经安排好了,大家都觉得我该在B组,如果我突然说要去A组,他们会不会觉得我……”
“白修。”江淞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有种奇异的力量,“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你想去哪里,是你的事。”
白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可以对陈向北说,”江淞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谢谢,但这次我想去A组’。就这么简单。”
“可是……”白修还在挣扎,“可是大家是关心我,我这样会不会……”
“他们的关心是真的。”江淞说,“但你的感受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冲突。”
白修怔怔地看着他。
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江淞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这个人总是这样,平静,从容,说出来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开所有纠结缠绕的乱麻。
“我……”白修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淞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白修看见了。
“那就学。”江淞说,背起书包,“第一次说不,都会不习惯。说多了,就会了。”
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白修一眼。
“明天见。”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修还站在原地,看着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上。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关节。那里还残留着痛感,清晰的、真实的痛感。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也背起了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找到陈向北的头像,点开私聊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白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那些话在脑海里翻腾,又被他一次次压下去。说“不”真的很难,比打一架难,比跑一千米难,比面对分化这件事本身还要难。
但他还是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打得很慢,却很坚定。
【向北,明天郊游,我想去A组。】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陈向北回复了。
【啊?真的吗?A组要爬山,很累的!你身体行吗?】
白修看着那行字,手指又停顿了。熟悉的关怀,熟悉的担忧,像一张柔软的网,要把他拉回那个安全的、舒适的牢笼。
他想起江淞的话。
【谢谢,但我想试试。】
点击发送。
这一次,陈向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行!那你明天穿舒服点的鞋,多带点水。早上七点,别迟到啊!】
白修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下楼梯。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跳一跳的,像是活了过来。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绚烂的橘红色。风很大,吹得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某种热烈的掌声。
白修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
然后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稳,一步,一步。
他知道明天不会那么容易。他知道陈向北会一路唠叨,他知道周燃会时不时看他脸色,他知道会有无数个“你行吗”、“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至少,他说出了那句“我想”。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街道的喧嚣,带来初秋微凉的气息,也带来……一丝很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冷杉香。
白修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起的落叶打着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