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靖王府庭院里的金桂落了大半,满地碎金般的花瓣,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清香愈发清润绵长。
沈清辞难得歇了半日,却也未曾真正闲下来。午后斜倚在廊下软榻上,手边放着一卷古籍,膝上摊着的却是沈家旧部的归京名录。阳光透过窗纱洒在他身上,暖而不燥,他指尖轻轻拂过纸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眉眼间是难得的平和与释然。
自沈家冤案昭雪,不过月余时间,流放边疆、贬谪各地的沈氏族人与旧部,陆续踏上归京之路。当年沈家满门获罪,男丁流放苦寒之地,女眷没入宫中为奴,旧部门生或被贬官或被追杀,颠沛流离十余年,如今终于能重返故土。
名单上,有他的远房族叔,有父亲当年的贴身护卫,有沈家教养多年的门生,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一段被屈辱与苦难掩埋的岁月。沈清辞逐一审阅,标注出抵达京城的时辰、安置的宅院,连随行家眷的起居、孩童的就学,都一一细细安排妥当,不容有半分疏漏。
这些人,因沈家而蒙难,他必当护他们余生安稳,不负当年沈家的养育与提携之恩。
“在看族人归京的名录?”
萧惊渊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顺势在榻边的罗汉椅上坐下。他刚从宫中回来,换下了常服,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锦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
沈清辞抬头,将手中名录稍稍放下,接过蜜水抿了一口,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秋日的微凉:“嗯,族中二叔与父亲旧部周校尉,明日便可抵达京城,我已让人收拾好城西的宅院,安置他们落脚。”
“城西的宅院宽敞安静,周遭都是忠厚人家,确实适合他们安顿。”萧惊渊微微颔首,语气自然,“我已吩咐下去,王府侍卫明日一早前去城外迎接,避免有人不识趣,上前叨扰。”
沈清辞心中一暖,他知晓萧惊渊心思细腻,这般安排,既是为了护沈氏族人周全,也是为了避免朝中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毕竟沈家沉冤昭雪,再度归京,即便如今他身居高位,依旧难免有人暗中嫉妒,暗中窥探。
“有劳你费心了。”沈清辞轻声道,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
这些时日,若不是萧惊渊一直陪在他身边,替他分担朝中压力,帮他打理沈家诸多琐事,他即便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将一切处置得这般妥当。
萧惊渊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眉眼温柔:“与我何须这般客气,你的族人,便是我的族人,你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
简单一句话,却道尽了满心的在意与呵护。
沈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这十余年,他孤身一人,尝尽世间冷暖,看遍人心险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这样一个人,将他的事视作自己的事,将他的族人视作自己的族人,护他周全,予他温暖。
阳光正好,岁月安稳,身边有知心人相伴,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光景。
两人正闲话着沈家旧事,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躬身禀报:“王爷,太傅,宫中来人,说陛下有要事,请二位即刻入宫。”
沈清辞与萧惊渊对视一眼,皆是微微蹙眉。
如今朝政安稳,并无紧急军务与大案,新帝突然传召二人入宫,想必是出了什么意外之事。
不敢耽搁,两人立刻起身,整理衣装,乘车赶往皇宫。
御书房内,新帝面色凝重,坐在龙椅之上,桌案上摆着几份加急奏折,脸色全然没有往日的轻松。见沈清辞与萧惊渊进来,立刻起身,语气急切:“太傅,皇弟,你们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陛下何事如此焦急?”沈清辞上前一步,躬身问道。
新帝将桌案上的奏折推到他们面前,语气带着怒意:“你们自己看,江南六州,接连递来加急奏折,江南士族联手把持盐运,私藏盐引,哄抬盐价,致使百姓无盐可食,怨声载道,更有甚者,暗中勾结地方官吏,克扣赈灾粮款,目无王法!”
沈清辞拿起奏折,逐一审阅,萧惊渊也凑上前,一同查看。
奏折之上,详细记载了江南士族的所作所为。江南自前朝起,便是士族盘踞之地,各大世家势力根深蒂固,掌控着江南的盐铁、粮运、商贸,即便历经改朝换代,依旧稳如泰山。
此前柳家乱政、寒影阁谋逆,朝廷无暇顾及江南,这些士族愈发肆无忌惮,暗中私铸食盐,囤积居奇,勾结地方官员,架空朝廷盐运衙门,将江南盐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牟取暴利。
今年江南入秋以来,雨水偏多,部分州县遭遇涝灾,朝廷下拨的赈灾粮款,竟被当地官吏与士族联手克扣,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已有小规模的民怨骚动,若再不加以处置,恐怕会酿成民变,动摇江南根基。
“江南士族盘踞多年,势力庞大,牵扯甚广,朝中不少官员,都与江南士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次若是贸然处置,恐怕会引发朝堂动荡。”萧惊渊看完奏折,眉头紧锁,语气沉稳地说道。
江南士族向来精明,多年来不断向朝中输送人才,拉拢官员,编织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置起来,极为棘手。
沈清辞放下奏折,神色沉静,目光锐利:“陛下,江南士族此举,已然触犯国法,藐视皇权,若是一味纵容,日后必会愈发肆无忌惮,不仅江南百姓受苦,朝廷威严也会荡然无存,此事,绝不能姑息。”
他自幼饱读诗书,深知士族门阀对朝政的危害,若是任由地方势力坐大,必将威胁中央集权,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当年沈家,便是因阻碍了士族与柳家勾结,才会被构陷满门。
新帝面露难色:“朕也知晓此事必须严惩,可江南士族势力太大,朕刚刚坐稳皇位,若是强行打压,怕是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该如何是好?”
新帝年少,登基时间尚短,根基未稳,面对江南这般根深蒂固的势力,难免有所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