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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霜消日暖,朝野初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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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萧景桓赐死狱中、寒影阁彻底覆灭的消息,在三日内由京畿驿道传向天下十三州。自新帝登基以来压在朝野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柳氏乱政、后宫干政、藩镇叛乱、秘阁谋逆……一连串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波,在短短一年之内接连爆发,又接连被平。大靖王朝如同一艘在狂风骤雨中穿行的巨舟,数次濒临倾覆,却终究在新帝、沈清辞与萧惊渊三人的支撑下,稳住了船身,驶入了风平浪静的水面。

太和殿的早朝,终于不再是动辄剑拔弩张、密报频传的凶险之地。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衣袂井然,玉笏整齐,再无柳党横行时的蝇营狗苟,也无寒影阁潜伏时的人人自危。朝堂之上议论的内容,也从“兵变”“清党”“擒叛”“围宫”,渐渐转向更为平实、也更为根本的议题:秋粮征收、河工修缮、粮仓核查、科举选士、边关互市、盐铁转运、流民安置。

沈清辞以内阁首辅、帝师之尊,总揽中书庶务,每日天未亮便入宫,先至御书房与新帝对答前一日奏折,再赴内阁值房处置六部呈送的文卷,直至日暮时分,才会踏着暮色离开皇城。

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早已不是那种带着血腥味与紧急气息的军报密函,而是琐碎、庞杂、细密如麻的民生政务。江南秋汛堤防是否加固,淮北旱情是否缓解,蜀地盐引是否足额发放,岭南矿税是否公允,西北茶马互市是否通畅……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不惊天动地,却桩桩关系国本,件件连着民心。

沈清辞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衣袂素净,身姿挺拔,批阅奏折时落笔沉稳,议事时言辞清晰,赏罚分明,不偏不倚。朝中百官对他既敬且畏,敬他才学卓绝、公心为国,畏他心思缜密、明察秋毫,连几位资历极深的前朝老臣,也不得不承认,当今朝堂,无人能替代沈太傅之位。

可只有近身伺候的书吏、宫中内侍,以及萧惊渊一人看得明白,沈清辞眉宇间那股压了整整十余年的沉郁、孤峭、紧绷,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化开。

沈家冤案昭雪。

当年被株连流放的族人,已由朝廷派专员护送归京,沈氏旧宅被重新修缮,匾额重挂,田产商铺一一归还。当年因沈家一案被贬斥、罢官、流放的旧部门生,也按罪责轻重逐一甄别,该复官的复官,该平反的平反,该抚恤的抚恤。

沈氏一门从“满门抄斩、世代为奴”的绝境之中,重新站起。

不鼎盛,不张扬,却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沈清辞不必再在深夜梦回之时,看见刑场上漫天飞雪;不必再在无人之际,攥紧衣襟压抑恨意;不必再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必再独自扛着血海深仇,在虎狼环伺的朝堂上孤军奋战。

心一松,人便柔和。

眼一静,神色便温。

这日近午,秋阳透过内阁值房雕花菱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长而疏淡的光影。沈清辞刚批完一叠关于江南秋汛堤防修缮的奏折,指尖微微发酸,便放下狼毫笔,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案上那杯茶,早已凉透,叶片沉底,色如残褐。

身旁掌管文卷的小书吏轻手轻脚走上前,换过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热气袅袅,清香微淡。小吏低着头,声音细谨:“太傅,您从清晨入宫到此刻,未进一口水、半块点心。御膳房按陛下口谕,送了一碟雪花酥与桂花糕,您多少用一些,不然身子受不住。”

沈清辞“嗯”了一声,目光却已落在下一份奏折上。

那是兵部与户部联名呈上的《北疆六州屯田养兵疏》,厚厚一卷,密密麻麻写满兵籍划分、粮草调配、屯点选址、器械修缮、边民编户、互市禁令等细则,字字皆关军国大计,不能有半分疏忽。

他刚重新提笔,蘸上松烟墨,值房的木门便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仪仗,甚至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萧惊渊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束玉带,未披铠甲,未带佩刀,褪去了镇北大将军的凛冽,也收起了靖亲王的威严,只像一个寻常前来探望友人的世家子弟,缓步走入。

内阁重地,非诏不得入内,可萧惊渊是亲王,又手握京畿防务,新帝早已明言,靖王可随时入宫见太傅、议军务,因此值守侍卫不敢阻拦,也不敢通报。

沈清辞抬头,看见是他,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执笔的手也微微一顿:“殿下怎么来了?今日京营防务,不必轮值吗?”

萧惊渊走到案前,目光先扫过那纹丝未动的点心碟,又看了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固执,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心疼:“京营三大卫轮值交接已毕,副将各司其职,不会出乱子。我同陛下禀明,今日提前接你回府。”

沈清辞微怔:“陛下准了?”

“是我求陛下准的。”萧惊渊说得坦然,伸手直接将那碟点心推到他手边,“你这半个月,每日卯时入宫,戌时才归府,府里炖好的汤热了一遍又一遍,你都赶不上喝。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沈清辞轻声解释:“如今朝政初定,许多旧制要梳理,新法要推行,六部积案太多,不得不加紧处置。等再过一月,各项规制步入正轨,自然便能轻松些。”

“那也不必一日之内把一生的事都做完。”萧惊渊不由分说,伸手合上他面前摊开的屯田疏,“今日什么都不必批,什么都不必想,回府歇息。陛下也说了,准你告假半日,内阁事务暂由两位辅臣代掌。”

沈清辞看着他不容拒绝的模样,终究没有再坚持。

这些年,他习惯了硬撑,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习惯了不示弱、不喊累、不依赖。可萧惊渊从不是需要他逞强的人。

这个人陪他走过死局,陪他面对阴谋,陪他上过战场,陪他对峙过太后与宁王,陪他昭雪十年沉冤。

在他面前,沈清辞不必一直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沈太傅。

他轻轻点头,声音柔和了许多:“好,听你的。”

两人收拾妥当,不乘銮轿,不摆仪卫,只带了两名近身侍卫,缓步走出内阁,穿过宣政门侧廊,沿着宫墙长巷往外走。

秋日的阳光不烈不燥,暖融融洒在肩头,风从宫墙顶端掠过,卷起几片微黄的梧桐叶,慢悠悠飘落。墙角丛生的兰草已经结籽,阶前青苔湿润,远处宫阙飞檐映着蓝天,一派宁静开阔。

“边关降卒安置之事,都妥当了?”沈清辞随口问道。

“嗯。”萧惊渊与他并肩慢行,声音温和,“愿归乡者,每人发路费二百文、口粮一斗,由地方州县沿途接应,不许苛待。愿留下来屯田入伍者,编入北疆新军,另行造册,严加操练,不再允许私结党派、勾结旧部。雁门关、居庸关、平型关三大关隘守将全部调换,皆是当年追随先皇的老将后人,忠心可靠,短期内不会再生兵变。”

沈清辞微微颔首:“如此,北疆可定。北疆一定,朝廷便能腾出手来,处置江南水患与西南盐商私斗之案。这两件事拖延多年,已是顽疾。”

“顽疾也要慢慢治。”萧惊渊侧头看他,日光落在他长睫上,投下浅浅的影,“江山治理是水磨功夫,不是一战一役便可定乾坤。你总想着一日之内把所有漏洞补上,可天下之大,不是一纸诏书就能焕然一新。”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我只是怕……辜负。”

怕辜负陛下年少倚重,怕辜负沈家满门清白,怕辜负天下百姓对太平日子的一点念想,更怕辜负眼前这个人,陪他踏过刀山火海,却没能换来真正长久安稳的岁月。

萧惊渊脚步微顿。

长巷寂静,偶有宫人低头躬身而过,不敢仰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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