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和可能袭来的致命弩箭，也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仓库内只剩下林晚自己粗重的喘息，赵建国痛苦的呻吟，以及矿灯灯泡发出的滋滋微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陈年纸张、防蛀药剂混合的气味，冰冷刺鼻。

没有时间仔细探查环境。林晚迅速将赵建国平放在门口相对干净的地面，矿灯的光柱聚焦在他中箭的左胸。弩箭射得很深，箭杆是碳纤维材质，很轻，但带有倒刺，强行拔出会造成更大创伤。箭身没有明显的毒药残留痕迹，但赵建国脸色灰败，呼吸急促浅弱，脉搏快而无力，显然箭上涂抹了强效的神经毒素或肌肉松弛剂。

“赵伯伯，坚持住，别睡！”林晚一边低声喊他，一边快速打开急救包。她受过基础急救训练，但这种战场急救情形远超出她的经验范畴。她先给赵建国注射了一支强心针和广谱抗毒素（陆景深准备的急救包考虑周全），然后用消毒纱布和绷带紧紧按压住伤口周围，减缓可能的毒素扩散和出血。

做完这些，她已是一身冷汗。老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必须尽快送医。可现在，他们被困在这地下仓库，外面有不明身份的杀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矿灯调成散射模式，照亮周围。这是一条宽阔的混凝土通道，高约四米，宽可容两辆卡车并行，延伸向黑暗深处。通道两侧整齐地堆叠着大量覆盖着厚重军绿色帆布的物件，大小不一，有的像板条箱，有的则是规整的立方体。帆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边角已经脆化破损。

这里绝不只是存放“历史资料”那么简单。这种规格和规模，更像是战备物资仓库。

林晚的目光落在最近一处破损的帆布边缘。灯光下，露出里面深色的木质板条箱一角，箱体上似乎印着模糊的德文字母和数字编码。她心脏猛地一跳，上前几步，小心地掀开帆布一角。

更多板条箱显露出来。上面用德文和英文清晰地标注着：“精密仪器——易碎”、“光学部件——防潮”、“编号：A-7-003”……而在几个更大的箱子上，她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标志——纳粹德国的鹰徽！

尽管早有预感可能与二战争议文物有关，但亲眼看到这些带有侵略者标志的板条箱，林晚还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苏蔓的祖父，当年到底在这里保存了什么？这些东西又是如何辗转来到这里的？

她沿着通道继续往里走，灯光扫过更多的堆积物。除了大量板条箱，还有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看形状可能是画卷或地图；另一些较小的金属箱上，则用中文标注着“档案”、“图纸”、“实验数据”等字样。整个仓库就像一个被冻结在时光里的、混杂着东西方战争遗迹与科技机密的巨大坟墓。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与入口的铁门类似，但更加坚固，门上没有密码盘，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锁孔。这应该就是赵建国所说的“最里面的小隔间”。

林晚没有立刻尝试开锁。她转身返回入口附近，一边警戒着铁门外的动静，一边快速思考。苏蔓祖父留下这些东西，显然不是用于走私牟利。结合苏蔓提到的“二战争议文物”和“最终验证”，这些东西的价值恐怕远超金钱，而是涉及历史、政治甚至某些未公开的科技遗产。陈岚和“里昂”网络寻找的，很可能就是这里的某件或某批特定物品，用于完成与那个神秘买家的交易，或者作为某种“投名状”或“筹码”。

“钥匙”不仅仅是打开仓库的密码，更可能是识别和取出特定物品的凭证。那张破损唱片，还有那句“旋律是密码”，恐怕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外面暂时没有动静。杀手或许在等待，或许在寻找其他入口，或许在呼叫支援。但无论哪种，对他们都极为不利。卫星电话在这里没有信号，她必须想办法出去，或者至少将信息传递出去。

她的目光落回那些标注着中文的档案箱。或许，里面有关于这个仓库更详细的记录，甚至可能有与苏蔓祖父意图相关的文件。她走到一个标注“702厂接收及保管目录 1968-1982”的金属箱前，用匕首撬开已经锈蚀的锁扣。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牛皮纸档案袋。她快速翻阅。大部分是枯燥的物资清单、交接记录、定期检查报告。直到她翻到一份没有编号、纸张明显更陈旧、用钢笔书写的“绝密”级备忘录。

“……经上级批准，自东德方面秘密接收‘奥德河遗产’计划部分残余物资及技术资料，代号‘寒鸦’。此批物资具有高度历史敏感性及潜在科研价值，需绝对保密，暂存702厂第七区，待中央专家组甄别处置。任何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调用、转移、销毁。保管人：苏振华（苏蔓祖父）。监督人：……”

监督人的名字被小心翼翼地用墨水涂黑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两个字。

林晚的心跳再次加速。“奥德河遗产”计划？她隐约记得曾在某本冷战史著作的脚注里见过这个名词，与纳粹德国末期一些未完成的尖端武器和科技研究有关。如果这批物资真的涉及其中，其价值和对某些势力（国家、组织或个人）的吸引力，将是天文数字。

苏蔓祖父是保管人，那么监督人是谁？谁有权涂黑这个名字？这个人，是否与后来陈岚背后的人物有关联？

她又快速翻看其他档案。在一份1980年的定期检查报告末尾，她看到苏振华用红笔写的一行小字：“‘寒鸦’之目，不可示人。尤以‘七号子项’为甚，其验证之法，藏于旧音。后世若有真需者，当循此道，慎之重之。”

“七号子项”！苏蔓提到的“七号仓库”，很可能指的就是这个“七号子项”物品！验证之法，藏于旧音——果然还是指向那张破损唱片！

林晚拿出那张唱片，对着灯光仔细查看。除了表面的划痕和那行小字，似乎别无异常。但“藏于旧音”……难道需要特殊设备播放，才能听出隐藏的信息？比如，用特定速度播放，或者唱片材质里嵌有微缩胶片？

她正凝神思索，突然——

“嗒。”

一声极其轻微、但绝对不属于仓库内部的金属刮擦声，从入口铁门方向传来！

林晚瞬间熄灭了矿灯，仓库陷入绝对的黑暗。她屏住呼吸，握紧了手枪，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堆板条箱的阴影后，枪口对准铁门方向。

是外面那个杀手！他在尝试开锁，或者安装什么东西！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赵建国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林晚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鼓动。

“滋……滋啦……”

一阵轻微的、仿佛电流干扰般的噪音响起，紧接着，铁门外传来沉闷的、用气焊或切割工具作业的声音！很轻微，显然对方使用了消音设备，但在这死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可辨。

他们在试图切割铁门！或者至少，是门锁部分。

不能坐以待毙。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仓库只有一个出口，硬拼毫无胜算。必须利用仓库内部的环境。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投向仓库深处。那里堆放的板条箱和油布包裹，或许可以制造障碍，或者……陷阱。

她轻轻挪动身体，回到赵建国身边，将剩余的强心针和抗毒素塞进他手里，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赵伯伯，我去引开他们。你尽量保持清醒，别出声。有机会，就往最里面那个小门爬，躲起来。”

老人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手指动了动，算是回应。

林晚不再犹豫。她将矿灯留在赵建国身边（已关闭），自己则凭借着刚才记忆中的仓库布局，猫着腰，在堆积如山的物资阴影中，快速而无声地向仓库深处移动。她需要制造一些动静，吸引门外杀手的注意力，为赵建国和自己争取时间，也试探对方的反应。

经过一处堆放着许多圆柱形金属罐的区域时，她停了下来。罐子上有模糊的化学标识和骷髅头标志。虽然过去了半个世纪，但难保里面没有残留危险品。她不敢轻易触动。

但旁边一些堆叠的、装着沉重机械零件的大木箱可以利用。她小心地挪开底部的一个箱子，让上面的箱子处于不稳定的平衡状态。然后，她退到几米外，捡起地上一块生锈的铁片，朝着入口铁门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哐当——！”

铁片撞击在铁门内侧，发出清脆响亮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层层回音。

门外的切割声骤然停止。

死寂。

几秒钟后，切割声再次响起，但比之前更加急促，还夹杂了某种金属钻孔的高频噪音。他们加快了破门速度！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人。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但她的目的达到了——吸引了对方的注意，也确认了对方的急切。

她继续向仓库深处退去，同时留意着周围可以利用的东西。光线太暗，她只能勉强辨认轮廓。在经过一个盖着帆布的、长方形的大物件时，她被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手扶在帆布上。

“哗啦——”

帆布被她扯动，滑落下来一角。矿灯虽然不在身边，但入口方向切割工具偶尔溅起的火星，和远处她故意留在一堆杂物旁、用布半遮着、调到最暗模式的一支冷光棒发出的微弱绿光，让她勉强看清了帆布下的东西。

不是板条箱，不是机械。

那是一辆……车？

准确说，是一辆覆盖着厚重灰尘、但轮廓依然流畅优美的老式汽车。车头立着标志性的“飞天女神”车标，只是蒙尘已久。劳斯莱斯？不，车型更古老，线条更加优雅，是战前的款式。在它旁边，还隐约能看到其他几辆汽车的轮廓，都被帆布覆盖。

这个仓库里，竟然还存放着 vintage 汽车？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些车本身也是“收藏品”的一部分，或者，曾经是某些重要人物的座驾，随着“奥德河遗产”一同被转移至此？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

入口的铁门，被炸开了！不是切割，是定向爆破！威力控制得极好，只破坏了门锁和部分铰链区域，没有引发大面积坍塌。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瞬间从破口处射入，如同数把利剑，划破仓库的黑暗。

至少两道身影，端着加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动作迅捷而专业地交替掩护，突入仓库！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灰尘上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无比清晰。

林晚立刻伏低身体，躲在那辆老式劳斯莱斯的阴影后，屏住呼吸。手枪的有效射程和火力根本无法与冲锋枪抗衡，她必须智取，或者，等待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手电光在仓库入口附近扫荡，很快锁定了躺在地上的赵建国，和那支熄灭的矿灯。一个人快步上前检查，用枪口拨了拨赵建国，确认他还活着，但已无威胁。另一人则打着手势，示意同伙散开搜索。

光柱开始向仓库内部移动，扫过堆积的板条箱，扫过林晚刚才布置的不稳定木箱堆……